第181章 有人記得你的好
濕小麥兩塊錢一斤是什麼概念？
換算成干小麥，等於兩塊兩毛七一斤。比往年整整多賣了一塊多錢。
一斤多一塊，一千斤就是一千多塊。
趙德金站在八老太家門口，盯著小牛遞過來的那張單子，眼睛瞪得溜圓。
「三畝地，一共四千三百六十斤濕麥，按兩塊錢一斤算……」小牛按著計算器，把數字遞到他眼前，「總共八千七百二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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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金的嘴巴張了張，愣是沒說出話來。
八千七。
往年他這三畝麥子，曬乾了賣，撐死了也就四千出頭。
現在翻了一倍。
「乖乖，」他喃喃道，手指摸著那張單子，像是怕它飛走，「沒騙我吧？」
小牛笑了，把計算器又往他跟前遞了遞。
「大爺，數字擺在這兒呢，騙你幹啥？」
趙德金眨眨眼，又看了看單子上那個數字，實在忍不住回頭看向許慎宜。
「小許老闆……這、這是真的？真給我八千七？」
看趙大爺這不可置信的模樣，許慎宜笑著點點頭，心裡卻泛起一陣複雜的滋味。
農民什麼時候能靠種地賺過大錢呢？
一年到頭，風吹日曬，起早貪黑，到頭來也就混個溫飽。要是年景不好，歉收了，連本都回不來。幾千塊錢，在城裡人眼裡可能就是一兩個月工資，可在趙大爺這兒，是一年收成的翻倍。
「真的，趙大爺。」她指了指小牛身邊那位中年女同志，「您看，人家正給您數錢呢。」
趙德金回頭一看，眼睛瞬間亮了。
那位女同志站在小牛旁邊，從挎包里掏出一沓紅票子，厚厚的，嶄新的，在陽光下紅得晃眼。她手指翻飛，一張一張數著，每數一張，趙德金的心就跳一下。
周圍早已圍了一圈人。
那七位也是圈裡的戶主，正排在他後面，眼巴巴地等著過秤。八老太、王凱金、許大方也都在，一邊幫把手，一邊湊熱鬧。
還有不少不是圈裡的村民，他們聞風而來，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看。
女同志數完，把那沓鈔票遞到趙德金手裡。
「趙大爺，八千七百二十塊，您數數。」
趙德金接過錢，手指都在抖。他一張一張數過去，嘴唇輕輕動著，默念數字。
數完最後一票，他抬起頭，臉上笑開了花。
「一毛不少！」
可激動之餘，他也不會忘記是誰讓他今年賺了這麼多錢，趙德金把錢往懷裡一揣，轉頭就幾步走到許慎宜跟前，一把握住她的手。
「小許老闆，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黝黑布滿曬斑的蒼老的手和白嫩年輕的手交握在一起，在陽光下格外的刺眼。
許慎宜被他握得有點疼，但沒抽回來，她看著眼前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老人，只是笑著道：「趙大爺，您謝我幹啥？是人家公司收的。」
「那也得謝你！」趙德金眼眶有點紅，「要不是你幫著聯繫，我哪能賣上這個價？八千七啊，我種了幾十年的麥子，頭一回見這麼多錢！」
旁邊圍觀的人嗡嗡議論起來：
「是啊！咱們啥時候種麥子賣過這麼多錢啊！」
「三畝地賣八千七，一畝合兩千九……這比種啥都強啊！」
還有人不相信，「今年麥子不可能這麼貴吧？也沒見今年哪裡有旱災啊？」
「你來遲了不知道，人家這次就收十來畝的糧食，聽說是大公司收的，不是普通的糧商。」
縱然有人解釋，可湊熱鬧的還是不死心，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嗓子：「許老闆，為啥收他家的不收我家的啊？」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許慎宜身上。
她就知道，這個價格收麥子肯定會引起這樣的議論。
正準備開口解釋，那邊挎著挎包的女同志先一步說話了。
「兩塊錢一斤的高價，自然不是什麼麥子都收的。」
她聲音清亮，但語氣篤定，一下子把周圍的議論聲壓了下去。
「要達到標準才行。」她頓了頓，掃了一眼人群，「你們村，只有那十幾畝麥子達到了這個標準。」
女同志心裡其實也不太明白這十幾畝麥子到底比別人家的好在哪裡？
但上面的人囑咐得清清楚楚，名單外的，一律不收。還不能讓小許老闆為難。
人家大公司的眼光，肯定比自己強。自己只管照做就行。
女同志這話一出，人群里安靜了幾秒。
但很快，還是有嘀咕聲從後面傳了出來。
「都是一塊地長的麥子，能有啥不一樣？」
「就是，憑什麼不收我家的？」
「咱離許家遠唄，和人家平時說不上話……」
農村就是這樣。
但凡有點出格的好事，就免不了招來些酸言酸語。雖然不見得真有什麼行動，但那些話飄在耳朵邊，夠你難受一陣子的。
許慎宜心裡清楚得很。
可清楚歸清楚，她還是不免被毀了好心情，臉色微微冷了下來。
她幫忙聯繫宋敘高價收購這些麥子，是因為那十幾畝地的品質確實值這個價。和關係遠近有什麼關係？這些人，有一半她名字和長相都對不上。
她剛要開口，卻被人搶了先。
「王老六！你擱後面胡咧咧啥呢？」
蘭二嬸子從人群里擠出來，叉著腰，嗓門大得震天響。
她家有兩畝地在圈裡，正是即將被收購的人家之一。別看她姓蘭，脾氣一點也不溫柔，村裡有名的潑辣媳婦，這會兒一聽有人酸，火氣蹭就上來了。
「說是因為我家麥子長得好，小許老闆才幫著聯繫的！什麼關係不關係的？我家住街上，跟許家八竿子打不著，除了今天啥時候跟小許老闆套過近乎？你倒是給我說說！」
王老六被懟得往後退了一步，嘴裡還嘟囔：「我就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你那嘴是棉褲腰啊，這麼松？」
旁邊另一個被收購的人家也站了出來，是個老實巴交的中年男人，平時話不多，這會兒卻難得開了口。
「是啊，小許老闆這是發達了也沒忘記鄉里鄉親。我跟許家可沒啥親戚關係，接到電話的時候，我都不敢信。」
他頓了頓，看向許慎宜，眼神裡帶著實實在在的感激。
「我來這一看，小許老闆前前後後幫著我們張羅，記帳，盯著發錢……我才明白，人家是真的好心。」
他說完，又看向那幾個嘀咕的人，難得硬氣了一回。
「你們眼紅啥？有本事明年也把地種好了，讓小許老闆也幫你們聯繫！」
人群安靜了。
那幾個嘀咕的人被蘭二嬸子懟得縮了縮脖子，又對上周圍一圈虎視眈眈的目光，終於徹底熄了火，一個個低下頭，不吭聲了。
許慎宜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不痛快，一下子散了個乾淨。
果然，她就知道。
村里是有些愛眼紅的，但更多的，還是懂感恩的鄉親。
有人幫你說話，有人替你撐腰，有人記得你的好。
這就夠了。
她彎了彎嘴角，心情一下子明朗起來。
「來，下一戶，」她沖排在後面的人招招手，「過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