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我們帶著治!
許大方驚訝道:「怎麼回來了?這麼快就好了啊?」
話音剛落,他就覺得不對勁。
許榮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情緒,但旁邊他媳婦那張臉,笑得有些勉強。
最難看的是八老太。
剛才遠遠看著還以為是剛出院臉色差,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病後的虛弱,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頹廢。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什麼,眼神都是散的。
許大方心裡「咯噔」一下。
「八爺?你這是……」
八老太從兒媳婦的攙扶下抽出手,擺了擺。
「進去說,先進去說。」
他聲音蒼老,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許大方心裡犯嘀咕,但也不好再問,只能跟著往裡走。
其實還沒進院子,許榮就覺得家裡有些不對勁了,等進院子,他更是停住了腳步。
他爸和他說過,現在大方哥家做生意,他把院子給大方哥家放東西,但許榮也沒想到是這個放法啊?
許榮目光掃過院子裡堆得滿滿當當的東西——成箱的番茄、還沒來得及打包的快遞盒,還有李桂芬,韓麗娟這兩個村里大姐。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是……」
許大方張了張嘴,正想解釋兩句,話還沒出口,就被八老太搶了先。
「不是跟你講過了嗎?這是我允許的。」
八老太的聲音不高,聽得出虛弱,卻也聽得出那一股不容置疑的勁兒。
「都是親戚,放點東西怎麼了?」
許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是親戚,但把人家院子堆成這樣,還算是他的家嗎?
他二十出頭就去城裡工作,一晃快三十年了。城裡的日子待久了,邊界感比農村人強得多。親戚歸親戚,但把別人的地方當自家倉庫用,他怎麼看怎麼不舒服。
雖然他現在也不住這兒——
「爸,您現在身體不好,需要靜養。」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子裡的人和堆得亂七八糟的紙箱,「這些東西……都有細菌。人來人往的,也打擾您休息。」
許慎宜看見門口那輛車趕過來聽見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她心裡「咯噔」一下。
這件事,她早就擔心過。
八老太不介意,但他的孩子不一定不介意。
雖然她自覺沒讓老太吃虧——租金一分不少,吃喝都是自家聚靈陣里的菜,老太太自己也天天生活在聚靈陣里,身體比從前硬朗多了。
但這些好處,都沒法對外說。
在外人眼裡,可不就是自家做生意,把鄰居家都占了嗎?
她站在門口,看著許榮那張蹙著眉頭臉,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該怎麼開口。
說租金?人家不缺這點錢。
說吃的?顯得小家子氣。
說聚靈陣?更不可能。
她正想著,八老太已經開口了。
「什麼細菌不細菌的?空氣都是細菌呢,我還不活了?而且人來人往的的熱鬧!」
眼看自己親爹老跟自己作對,許榮也壓不住脾氣了。
「爸!你現在這個情況還跟我犟什麼?」
聽了兩句話的許大方終於忍不住了,「八爺身體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得了……什麼病?」
不然許榮怎麼老說八爺的身體怎麼怎麼樣。
說到這事,院子裡一下子變得寂靜了。
李桂芬和韓麗娟對視一眼,立刻起身。
「田裡生了點雜草,我們去拔草去……」
楊大偉也跟著打哈哈:「那啥,我去看看地乾沒干。」
其實今早才下過小雨,地濕得很。但大家都很有默契地沒說話,一前一後出了院子。
最後,院子裡只剩下許家自己人。
許大方臉色沉重,盯著許榮,等他開口。
許榮深吸一口氣,「我爸得了肺癌,已經中晚期了。」
許大方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像被點燃的炮仗,直接炸了。
「啥?!」
他瞪著許榮,聲音都劈了,「得病了怎麼還回來了?不在醫院治療?啊?!」
許榮卻依然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靜。
「這是癌症,治不好。」
許大方被他這副態度氣得渾身發抖:「治不好也得治啊!你、你這是當兒子的態度嗎?!」
「大哥,」許榮看著他,語氣沒變,看著許大方的眼神仿佛是他在胡鬧。
「醫生說得很清楚,中晚期了,老人家年紀大,化療除了多受幾個月罪,什麼都換不來,不如就這樣安穩度過最後的時光。」
許大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他轉頭看向八老太。
八老太低著頭,沒說話。
怎麼說話呢?人回來了,就是最好的答案。
許榮媳婦站在旁邊,小聲接了一句:「大哥,不是我們捨不得錢。是醫生說了,中晚期了,老人年紀大,再治也是讓他受罪。」
她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許慎宜站在旁邊,看著八老太低垂的頭,看著許榮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肺癌。
中晚期。
這幾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得壓得人喘不過氣。
許慎宜的目光落在八老太身上,久久沒動。
不對勁。
八老太這段時間一直在聚靈陣里,精神明明比以前好多了,臉色紅潤,走路都帶風。怎麼會不想治了?
她顧不上許大方和許榮的對峙,徑直走向八老太。
走到跟前時,正巧看見他抬起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那個動作很輕,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但許慎宜看見了。
那是眼淚。
她心裡猛地一顫。
八老太……是想治的。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但到現在也沒說一句「不治了」的話。
他不是不想治,是兒子說「治不好」,他也只能認了。
人老了,即使兜里有錢,但自己的兒子都不支持了,老人家又怎麼有勇氣呢?
院子裡,許大方還在和許榮吵。
「什麼叫治不好就不治?你試了嗎?」
許榮的聲音依舊平靜:「大哥!癌症中晚期,老人家這個年紀,治癒率很低!」
「低也要治!你爸又不是沒退休金!」
七十多歲的許大方梗著脖子,眼眶通紅,眼淚在溝壑縱橫的臉上直打轉。
八叔和他從小一起長大,那些窮得揭不開鍋的年月,自己親媽煮一碗雜糧飯,都是叔侄倆分著吃。現在讓他眼睜睜看著八叔等死?
做不到!
許榮被他逼得徹底沒了耐心,聲音一下子拔高:
「說了,不是錢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把心裡那點煩躁壓下去,但話已經收不住了。
「我工作忙得很,哪有時間陪著治病?我們夫妻倆都忙,天天請假?」
這話一出口,許大方愣住了。
不是錢的事。
是沒時間。
是覺得沒必要。
許大方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堂弟。
「你……你這叫什麼話?」
許榮被那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但話已出口,索性破罐子破摔。
「大哥,你這麼想治,你帶著去治啊!」
他盯著許大方,聲音裡帶著幾分賭氣的尖銳,「你不是和我爸關係好嗎?你帶去治!」
許大方張嘴剛想應下。
但一個「好」字比他更先出口。
所有人愣住,循聲望去。
許慎宜站在八老太身邊,手還握住他蒼老的手。
她側過臉,看著許榮,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我們帶著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