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原因
院子外，車子發動的聲音傳來，漸漸遠去。
許慎宜站在八老太身邊，心情有些複雜。
她本以為許榮是那種對親情特別淡漠、又特別會權衡利弊的人。城裡的日子過久了，人情味都磨沒了。
可剛才他那雙紅了的眼睛，那句「我回頭給你打三萬塊錢」，又讓她覺得……
人果然都有兩面性。
不是徹底的惡，也不是徹底的好。
身邊的老太太還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大門，眼淚流了下來。
他邊擦邊喃喃自語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怨我的……」
但八老太也只是哭了一會兒，他很快擦乾了淚水，看著還陪在自己身邊的兩個人，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慎宜，大方，謝謝你們。」他的聲音還帶著哽咽，但已經穩了下來。
「你們放心，我不要你們花錢。我有錢，這些年退休金雖然大部分都給榮子了，但我自己留下的也存了七八萬。我的醫療報銷比例也高，花不了多少。」
他頓了頓，又看向許大方：「大方，你們只要送我去醫院就行，我也給錢，給你……」
「八爺，你說什麼呢！」許大方一揮手，嗓門大得驚人，「我還能要你的錢？你給我好好治病，別想這些有的沒的！」
八老太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許慎宜已經開口了。
「八老太，」她走近一步，握住他的手，笑著又給了他一劑強心劑：「你不知道吧？對面宋敘就是得了癌症治好了，來這裡養病的，看不出來吧？」
八老太愣了一下，宋敘他也不算太陌生，這段時間常見。
「他也得過癌症？」
「對。」許慎宜點點頭，「他現在治好了，你看得出來不？」
八老太的眼睛瞪大了，連忙搖頭，「看不出來，先前只以為他身體有點弱，這些天看著跟正常小伙子也沒什麼區別。」
「所以啊。」許慎宜看著他，「咱們也好好治，肯定能恢復健康的。」
八老太愣了好一會兒，眼裡的光越來越亮，「真的啊？」
「當然是真的，我讓他幫咱們引薦專家，肯定能把您這病治好。」
「人家能願意幫忙嗎？他家有錢，不是咱能請得動的吧？」
許慎宜笑了，她拍了拍胸脯，「放心吧，我和他關係好得很。」
許大方這會終於後知後覺地回味過來，疑惑道：「大孫女啊，你啥時候和老趙家的外孫關係好得很了？我平時也沒怎麼見你倆擱一起玩啊？」
話音落下，許慎宜臉上剛浮起的那點得意瞬間僵住，「啊哈哈……」
她轉過臉對上老爹的眼睛，迅速找補道：「咱家生意不是跟他做的麼？手機上聊得多，利益就是最好的紐帶，所以他肯定會幫咱的。」
許大方信了。
然後說出了讓她更不知道該怎麼接的話。
「網上聊啊？你們就這幾步地，多當面談談啊。合作夥伴，關係要打好。」他想了想，一拍大腿，「對，你今晚叫他來咱家吃飯！咱請人幫忙，可不能不表示表示。」
許慎宜臉上的笑僵住了。
她現在這不是做賊心虛麼？
但老爹的話確實有道理——請人幫忙，確實該表示表示。
「行，我馬上就和他去說。」
八老太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嘴：「丫頭，你臉咋有點紅？熱的啊？咱去屋裡說。」
許慎宜：「……」
「……熱的。」她只能硬著頭皮承認。
實則她身上穿著法師袍背心，恆溫涼快得很，一點汗都沒出。
許大方感受了一下，嘀咕道：「也不是很熱啊，感覺正好呢。果然還是年輕人火氣旺。」
許慎宜深吸一口氣。
不能再聊了，再聊非得露餡不可。
「行了行了，別管天氣熱不熱了，」她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這就去找宋敘，讓他幫忙聯繫專家。您等著，保管給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像後面有狗在追。
許大方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有些狐疑。
「這丫頭……怎麼總覺得她有事瞞著我？」
八老太卻是隱約想到了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臉過來人的表情。
「年輕人和咱們那時代不一樣了。走吧，進屋歇著，我這老胳膊老腿的，站累了。」
許大方立刻轉過身子，擺手，「八爺，你去休息吧，我也跟著去，就慎宜一個人上門，不夠鄭重。」
話畢，許大方向外喊道：「大孫女，別走，等等老爹。」
剛走到馬路邊上的許慎宜立刻停下了腳步，不僅是因為老爹，也是因為還站在樓上的男朋友。
她用手揮了揮，又指了指，示意宋敘下樓，那邊剛點頭轉身，許大方追上來了。
第一句不是關於怎麼請宋敘的事，而是說起了許榮。
「你大老爹這樣……其實也是有原因的。」
許慎宜愣了一下，看向許大方。
「你還記得，你前頭去世的女老太不？」
許慎宜點點頭：「記得，她不是在我十來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嗎？」
「對啊，那個不是你大老爹的親媽。後來你見過的這個，是你老太的續弦。」
許大方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
「你大老爹的親媽，在他十來歲的時候就沒了。那時你老太也還年輕，不到四十歲，又是教師鐵飯碗，家裡不能沒個女人操持，就重新續娶了一房。」
他頓了頓，看向遠處那個已經空蕩蕩的門口。
「雖然後來這個嬸子，性格不差，也沒有再生孩子，對你大老爹也算過得去。但有了後媽，肯定還是不一樣。再怎麼客氣，也隔著層東西。」
許慎宜聽著，心裡有點明白了。
十來歲沒了親媽，父親又很快續娶。雖然不是後媽苛待，但那層隔閡，足以讓一個孩子慢慢學會把自己包裹起來。
「他十幾歲就出去念書，後來考學、工作、成家，一步步在城裡紮下根，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許大方搖搖頭，
「可能是覺得那個家，早就不是他記憶里的家了。雖然後來，這個後嬸子也走了，但那時候你大老爹也四十的人了，早不是當初的孩子了。」
許慎宜沉默了一會兒，腦海里又浮現出剛才許榮那雙發紅的眼睛，還有那句「我回頭給你打三萬塊錢」。
這世界果然不是非黑即白，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原因和難處。
但不管怎樣，她的選擇很清楚。
她站在八老太這邊。
不是因為誰對誰錯，單純因為她和老太更熟，老太對她好。
屁股決定腦袋，人心也本就不是天平。
她管好自己，知恩圖報，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