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慕容庭沒動,只垂著眼看地上那兩滴淚漬,過了片刻,把茶盞往旁邊一放,站起身來。
「孤還沒死呢,誰敢把你欺負死。」
他這話說得極淡,淡得像風,卻穩穩地落進了簡熙耳朵里。
她仰起臉,淚眼朦朧地望他,就見他已經錯身而過,玄色衣袂從她面前掠過,帶起一點極淡的龍涎香。
腳步聲不緊不慢,出了正堂。
簡熙仍端端正正跪在那兒,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眼裡的淚光在燈下閃了閃,嘴角卻極輕極輕地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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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拿袖子把眼角剩下的淚痕擦乾淨,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膝蓋有些疼,但這一通操作下來,翠屏沒了,名頭洗清了!
她剛直起身,忽聽廊外傳來那人極淡的一句:「明日回書房當值,別在外頭跪著丟人。」簡熙動作一頓,抬頭望去,只瞧見一角玄色衣袂掠出月洞門。
那話里的嫌棄淡得能擰出水來,可「回書房」三個字落進耳朵,卻讓她沒忍住,彎了彎眼睛。
得了,這齣苦肉計沒白演。
只是簡熙正扶著廊柱緩腿呢,後頭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小腳步聲。
簡熙回頭一瞧,乳母抱著慕容軒,從耳房那邊過來了。
小娃娃的腦袋從襁褓里探出來,兩隻眼睛在暮色里亮得跟小星子似的,一看見她,小手就直直地伸過來。
【姐姐哭哭……】
【姐姐不哭……軒軒吹吹……】
簡熙鼻子一酸,忙走過去,把慕容軒接過來抱在懷裡。
小娃娃立刻仰起小臉,鼓著腮幫子,朝她臉上「呼呼」地吹氣,吹得她眼角涼絲絲的。
【壞女人不見了!】
【哥哥把壞女人抓走了!】
簡熙「噗嗤」一聲,差點把眼淚笑出來。
她抱著慕容軒,把臉埋進他軟乎乎的肩窩裡,悶聲道:「就你機靈。」
小娃娃「啊嗚」一聲,小手摟住她的脖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消息是傍晚傳到簡熙耳里的。
福喜親自來了一趟,臉上仍舊是那副和和氣氣的笑,只說殿下有令,簡女史即日起搬回書房後頭的值房,白日裡照舊過去伺候筆墨。
話遞得利索,半點沒提旁人。
簡熙抱著慕容軒站在廊下,聽完也沒多問,只福了福身,笑說了一句:「奴婢知道了,有勞公公。」
福喜眯著眼看了看慕容軒,又看了看她,到底沒忍住,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殿下也是瞧小殿下離不得女史,女史心裡別多想。」
簡熙抬起頭,笑得又乖又軟:「瞧公公說的,奴婢怎麼會多想。殿下讓奴婢往東,奴婢絕不敢往西。」
福喜見慣了她這副做派,嘴角抽了抽,轉身走了。
簡熙抱著慕容軒回了耳房,把人往小榻上一放,自己蹲在床前給他脫小鞋。
慕容軒雙腿亂蹬,一邊踢一邊「咯咯」笑,兩隻小胖手去抓她的髮帶。
【姐姐回來了!】
【姐姐以後都跟軒軒睡!】
簡熙「嘶」了一聲,趕緊把髮帶從他小手裡搶救回來,伸手颳了下他鼻尖:「誰跟你說以後都跟姐姐睡的?姐姐是回書房當值,不是回來給你當奶娃娃的。」
慕容軒哪裡聽得懂,只衝她露出兩顆剛冒頭的小米牙,口水亮晶晶地往下淌。
簡熙被他氣笑,抓過細布給他擦嘴,順手又往他嘴裡塞了半塊奶飴糖。
老實說,這個消息她聽得心裡並不意外。
翠屏那事鬧得那麼大,慕容庭若還把她放在高位上晾著,那才叫蠢。
可她想不明白,慕容庭這人,做決定就做決定,偏偏要繞這麼大個彎子。
之前明升暗降把她調去管庫房,擺明了是要晾著她、敲打她。
如今呢?
不過今日在書房裡見了她一面,說了幾句話,轉頭就讓她搬回來。
這前後變得也太快了。
好像她簡熙是個什麼危險人物,非得披著「小殿下離不得人」的皮,才能名正言順地回書房似的。
等把慕容軒哄睡了,簡熙才輕手輕腳去收拾值房。
東西不多,兩個包袱就裝完了。
她抱著包袱穿過遊廊,春夜的風從廊外吹進來,帶著點雨後泥土的腥氣。
眼看到了書房外頭,福喜正揣著手站在門口,見她來了,忙往旁邊讓一步。
「簡女史,殿下說,你到了就進去。」
簡熙「嗯」了一聲,理了理衣襟,跨過門檻。
書房裡點著兩盞銅燈,光線柔和。
慕容庭坐在案後,手裡捏著支硃筆,正在摺子上勾畫。
聽見她進來,頭也沒抬,只淡淡一句:「安頓好了?」
簡熙上前兩步,福身行禮:「回殿下,安頓好了。」
慕容庭「嗯」了一聲,筆沒停。
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剩硃筆在紙面滑過的細微沙沙聲。
簡熙站在那兒,低眉順眼,也不說話,只偶爾偷偷抬眼,瞄一下案上那摞堆成小山的奏摺。
得,又是加班到半夜的節奏。
她正胡思亂想,慕容庭擱了筆,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才又開口:「慕容軒這幾日晚上總鬧,乳母哄不住。你既住得近,夜裡多照應些。」
簡熙乖巧應是,心裡卻翻了個白眼。
來了來了,把小祖宗搬出來當擋箭牌。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往前挪了半步,小聲問:「殿下,奴婢想多嘴問一句……」
慕容庭抬眼,看向她。
簡熙把嗓子放得又輕又軟,帶著點小心翼翼地試探:「之前殿下把奴婢調去守庫房,是不是……奴婢哪裡做得不好,惹殿下生氣了?」
這話她憋了半天,還是問了出來。
慕容庭眉梢微不可察的動了一下,面上依舊淡淡的:「你想多了。」
簡熙不依不饒:「那為何突然把奴婢調走?奴婢若做得不好,殿下儘管訓,奴婢一定改。」
她語氣誠懇,眼神也誠懇,瞧著倒真像受了好大的委屈。
慕容庭沒接她這茬,只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用蓋子撥了撥浮沫,似乎根本沒把她的問題當回事。
半晌,他才道:「庫房事雜,你心細,頂得住。事情了了,自然調你回來。」
簡熙:「……」
理由倒是編得又快又圓。
她沒再追著問,只垂下眼,作出一副「原來是奴婢想多了」的恍然模樣。
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慕容庭這套說辭,漏洞比漁網還都大!
庫房事雜,她心細,所以調過去管節禮?
那怎麼不讓她順便把東宮的帳本子也管了?
可他不說,她便不再討沒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