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趙桂芬的化驗單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窗外的麻雀還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林月橋便睜開了眼。
新家的床鋪寬敞平整,身下墊著厚實的棉絮,這一覺她睡得分外踏實。
身旁,林慕陽和林知寧兩個小傢伙正頭挨著頭,睡得小臉紅撲撲的,呼吸均勻綿長。
她輕手輕腳地掀開被角,翻身下床。
今天是周一,也是新廠長周振東上任後,全廠正式恢復生產、重啟新型催化劑研發項目的第一天。
作為技術科的副總工程師,她肩上的擔子重如泰山,絕不能在第一天就遲到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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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戴整齊後,林月橋走到外間的堂屋。
霍行舟已經起了,正在院子裡洗漱。
男人今天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軍裝,肩寬腿長,眉宇間透著一股子清朗的朝氣。
昨天剛接了師參謀長的任命,他今天也要去師部機關正式報到交接。
「鍋里溫著棒子麵粥和白面饅頭,還有一碟切好的鹹菜絲。」霍行舟轉頭看向她,嗓音溫厚,「洗把臉先吃飯,時間還來得及。」
「好。」林月橋應了一聲,走過去洗漱。
溫熱的毛巾敷在臉上,驅散了殘存的睡意。
洗漱完畢,她轉身走回東屋,準備收拾今天上班要帶的東西。
走到床頭的木製置物櫃前,林月橋拿起自己的軍綠色帆布包。
包里裝著她的鋼筆、記錄本,還有幾份昨天從廠裡帶回來的工藝圖紙。
她習慣性地伸手進去摸了摸,確認東西都帶齊了沒有。
指尖探到帆布包的最底層,忽然觸碰到了一張摺疊起來的薄紙片。
林月橋微微一愣,將那張紙片抽了出來,原來是昨天在火車站那個急診科大夫給趙桂芬開的血常規化驗單。
當時趙桂芬嚇得落荒而逃,護士把單子遞過來,她隨手就塞進了包里。
林月橋看著這張輕飄飄的化驗單,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東西留著毫無用處,純粹是占地方。
趙桂芬那幫人已經被送回了老家,這張單子也算是完成了它的使命。
她捏著紙片,轉身想把它扔進垃圾桶。
可目光在屋裡環視了一圈,這才恍然記起他們昨天下午剛搬進這個新院子,大件的家具雖然置辦齊了,但像廢紙簍這種零碎的小物件,還沒來得及去供銷社添置。
總不能為了扔一張廢紙,特意跑到院子外頭的公共垃圾站去。
林月橋嫌麻煩,索性拉開床頭置物櫃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抽屜里空蕩蕩的,她將那張化驗單塞進了抽屜最里側的角落裡,想著等哪天買了廢紙簍,再一併清理掉。
關上抽屜,林月橋將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轉身出了臥室。
吃過早飯,霍行舟負責送兩個孩子去育紅班,林月橋則迎著初春的朝陽,朝著附化廠的方向走去。
二十分鐘後,附化廠巍峨的大門出現在視野中。
「林總工,早啊!」
保衛科的門衛老張一見著她,立刻熱情地打了個招呼,連腰杆都挺直了幾分。
「早,張師傅。」林月橋微笑著點頭回應,推著車進了廠區。
廠區里看上去跟之前沒什麼區別,周振東上任後燒的那幾把火,顯然還沒見效。
林月橋徑直上了行政樓三樓的技術科,剛走到辦公室門口,就看見原廠長、現任副廠長陳建國已經等在那裡了。
陳建國今天依舊穿著一身中山裝,但整個人的精神面貌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前幾天那種佝僂、頹廢、仿佛被抽乾了精氣的模樣一掃而空,此刻的他背脊挺得筆直,手裡抱著一個厚重的牛皮紙檔案袋,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裡,燃燒著狂熱的光芒。
「陳副廠長,您怎麼來得這麼早?」林月橋快步走上前,掏出鑰匙打開辦公室的門。
「睡不著啊!根本睡不著!」
陳建國跟著走進去,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激動,「昨晚我把咱們之前失敗的那些中試數據又翻來覆去看了大半宿。周廠長既然把這個擔子交給了咱們,還批了經費,咱們就得爭分奪秒,一天都不能耽擱!」
林月橋將帆布包掛在衣帽架上,看著眼前這位年過半百、為了國家軍工技術熬白了頭髮的老人,心底生出一股由衷的敬意。
「您說得對,時間不等人。」林月橋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神色也變得分外鄭重,「研發室那邊,您都安排妥當了嗎?」
「安排好了!」陳建國重重地點頭,將手裡的檔案袋放在桌上,「四車間最裡頭那個廢棄的舊倉庫,我昨天下午已經帶人連夜打掃出來了。」
「水電都重新接了線,幾台還能用的反應釜和離心機也搬了進去。」
「我還從各個車間抽調了三個底子紮實,幹活也用心的技術員。人雖然不多,但個個都是能吃苦、懂工藝的好手!」
陳建國說到這裡,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月橋:「林總工,咱們現在就過去看看?」
「走。」林月橋沒有半句廢話,拿起桌上的記錄本和鋼筆,站起身就往外走。
兩人並肩走下行政樓,穿過大半個廠區,來到了位於廠區最北側的四車間。
四車間是專門生產化工助劑的地方,氣味比其他車間更加濃烈。
繞過轟鳴的合成塔,在車間的最深處,一扇厚重的鐵皮門半敞著。
這裡,就是他們的新研發室。
林月橋跟著陳建國走進去,目光迅速在室內掃視了一圈。
屋子大約有六七十平米,牆壁上的白灰有些剝落,但地面被沖洗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油污。
靠牆的位置擺著兩排長條木桌,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型號的玻璃燒杯、量筒、試管,以及幾台老式的天平秤。
屋子中央,是一台蘇聯產的舊式顯微鏡,旁邊還架著一台手動搖柄的離心機和一台小型的開放式煉膠機。
設備雖然簡陋陳舊,但擺放得井井有條。
屋裡站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正圍在一張桌子前整理資料。
見陳建國和林月橋進來,三人立刻停下手裡的活,站直了身子。
「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陳建國指著林月橋,鄭重道,「這位就是咱們廠新上任的副總工程師,林月橋同志。」
「這次的新型催化劑研發項目,由林總工全面牽頭,我給她打下手!」
三人聞言,看向林月橋的眼神里都帶上了幾分敬畏。
最近林月橋在三車間力挽狂瀾,推行的策略提高了三車間的良品率,還揪出李長明貪腐證據的事跡早就傳遍了全廠。
這些基層技術員從打心眼裡尊重有真本事的人。
「林總工好!」三人齊聲問候。
陳建國挨個指著他們,向林月橋介紹:「戴眼鏡的小伙子叫丁躍進,以前是省化工學校的高材生,理論跟紮實。」
「這位老師傅叫趙鐵柱,在煉膠機上幹了二十年,經驗豐富;女同志叫孫紅梅,心細如髮,專門負責數據記錄和試劑配比。」
林月橋衝著他們微微點頭,目光平和:「大家辛苦了。能在這個時候被陳副廠長挑中,說明你們都是咱們附化廠的技術骨幹。」
「客套話我就不多說了。咱們這次的任務,是攻克軍工橡膠的國產催化劑配方,打破國外的技術封鎖。」
林月橋走到長條桌前,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清朗而堅定:「國家絕不能任由那幫洋日軍卡脖子,咱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這番話沒有高談闊論,卻字字句句砸在眾人的心坎上。
丁躍進推了推鼻樑上的厚底眼鏡,年輕的臉龐上滿是幹勁:「林總工,您就下任務吧!咱們怎麼幹?」
林月橋沒有急著布置任務,而是轉頭看向陳建國:「陳副廠長,把之前失敗的樣品和數據記錄拿出來,咱們先復盤。」
搞科研,特別是在經費有限的情況下,最忌諱的就是盲目試錯。
只有找到之前失敗的癥結所在,才能對症下藥。
陳建國立刻從檔案袋裡掏出一疊厚厚的記錄本,又走到牆角的鐵皮櫃裡,拿出了幾塊顏色發暗、表面布滿細小裂紋的橡膠塊。
「林總工,您看。」陳建國將橡膠塊遞給林月橋,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語氣里透著深深的無奈和自責。
「咱們之前一直試圖仿製國外的那種高效抗老化劑。他們的配方里,核心是一種特殊的金屬絡合物。」
「我帶著人用咱們國內現有的原料,反覆提純、合成,好不容易弄出了成分相近的替代品。」
陳建國指著那塊劣質橡膠,嘆了口氣:「可是,一到中試環節就出問題。」
「加了咱們自己合成的催化劑後,橡膠在硫化機里的交聯反應速度極不穩定,要麼是硫化不足,橡膠發軟沒彈性;要麼就是硫化過度,直接變脆。」
「這幾塊樣品,就是硫化過度的產物。」
老趙師傅在一旁也跟著嘆氣:「是啊,林總工。那陣子咱們沒日沒夜地守在煉膠機旁邊,溫度、壓力、時間,全都是嚴格按照國外的標準來的,可就是做不出人家那種韌性。」
林月橋接過那塊橡膠,用手指用力捏了捏。
觸感生硬,缺乏應有的回彈性。
她又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橡膠本身的焦糊味,還能聞到一股極淡的、刺鼻的酸澀味。
林月橋放下橡膠塊,拿起桌上的數據記錄本,一頁一頁地快速翻看著。
屋子裡安靜極了,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陳建國和三個技術員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盯著她,生怕打斷了她的思路。
看了大約十分鐘,林月橋合上記錄本,清澈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陳副廠長,你們的方向沒有錯,但在思路上,陷入了一個誤區。」林月橋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陳建國。
陳建國一愣,連忙追問:「什麼誤區?林總工,您看出了什麼?」
林月橋走到屋子中央的那塊小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筆,在上面刷刷刷地寫下了一長串化學分子式。
「你們看。」林月橋用粉筆點著黑板上的公式,聲音沉穩,條理清晰,「國外的催化劑之所以穩定,是因為他們的基礎化工原料純度極高,雜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而咱們國內目前的化工提純技術還達不到那個標準。咱們用的基礎原料里,不可避免地含有微量的游離酸和重金屬離子。」
林月橋轉過身,看著眾人,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所在:「你們一味地去模仿國外的配方比例,卻忽略了咱們自己原料里的這些雜質。這些雜質在高溫硫化的過程中,會加速橡膠分子的斷鏈反應。」
「這就是為什麼你們嚴格按照國外標準操作,最後卻總是硫化過度、導致橡膠變脆脫層的根本原因!」
孫紅梅皺著眉頭,有些擔憂地問道:「可是林總工,既然咱們國內的提純技術達不到要求,原料里的雜質去不掉,那這催化劑豈不是永遠也做不成了?」
「誰說去不掉雜質就做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