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我老師眼下就在咱們鄰縣的青石嶺農場勞動
叔侄倆在東頭打著如意算盤的時候,西頭土坯房裡的木門已經從裡頭插得嚴嚴實實。
林清河和徐翠萍合力把兩麻袋足足七十二斤棒子麵倒進了牆角的粗陶糧缸里。
金黃乾燥的棒子麵嘩啦啦往下落,轉眼就把空蕩蕩的大糧缸填滿了大半缸。
林清河拍了拍手上的麵粉,把空麻袋疊好放在一旁,轉過身看向正在燈下整理紙筆的妹妹,眉頭卻有些發緊:「小月兒,馬大成臨走前把桌角的小紅印泥盒拿走了。以他的多疑性子,出門只要瞅見王拴柱和劉二手指頭上的紅印泥,肯定知道他們背著他簽了東西。」
半靠在土炕上的林守正也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地道:「清河擔心得有道理。馬大成那個在後勤當管事的堂舅曹升海是個老油條,你在收條上寫明收了馬大成七十二斤口糧,比咱們家原本的定量多出一倍。我怕曹升海明天一早會拿這張收條做文章,倒打一耙污衊你敲詐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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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一聽這話,剛放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急忙握住女兒的手:「小月兒,要不咱們明早把多出來的三十六斤糧給馬大成退回去吧?可千萬不能因為這袋糧食,讓人抓了你的把柄去!」
看著父母和兄長滿臉擔憂的模樣,林月橋反手拍了拍母親粗糙的手背,臉上露出一抹安撫的笑意:「爸,媽,大哥,你們能想到的這一層,我寫收條的時候就已經算計在內了。」
她拉過矮木墩在炕沿邊坐下,條理分明地解釋道:「馬大成剛才回來送糧的時候,眼神和口氣都已經變了,顯然是在半道上回過味來,後悔給我簽了字據。如果我不給他寫這張七十二斤的收條,他覺得自己兩手空空被我拿捏住死穴,今天晚上回去跟曹升海一合計,保不齊半夜就會帶人過來撬門硬搶。」
「我現在大大方方把收條寫給他,在曹升海眼裡,這就是抓住了我敲詐勒索的把柄。」
林月橋頓了頓,拍了拍自己貼身襯衣口袋裡的兩張毛邊紙:「只有讓他們叔侄倆覺得手裡握著能翻盤的底牌,他們今晚才能睡個安穩覺,不會在暗地裡使陰招;而且明天一早,他們肯定會主動湊到場部領導跟前去告我的狀,省得咱們再去滿世界找他們對質了。」
旁邊的徐翠萍聽得眼睛發亮,一拍巴掌笑道:「我明白了!這就叫請君入甕!那兩個軟骨頭被馬大成逼問的時候,哪敢承認自己把曹升海摻沙土、改大秤的事給賣了?曹升海還當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的,明早一準得跳出來替馬大成撐腰,到時候妹子再把王拴柱兩人的真實供詞往桌上一拍,直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翠萍嫂子說得一點沒錯。」
林月橋笑著點了點頭,「他們以為爭的是這幾十斤棒子麵的官司,卻不知道咱們要端的是整個後勤處的碩鼠窩。等明早把後勤部那杆做過手腳的大秤和摻了沙土的存糧一查出來,那張收條自然也就成了馬大成做賊心虛、私下賠罪的鐵證了。」
聽完女兒這番環環相扣的剖析,林守正和林清河對視了一眼,心底最後一點顧慮徹底煙消雲散。
一家人說定了明早去場部的章程,便各自吹燈歇下。
夜色漸深,青石嶺農場陷入了一片寂靜,可在距離農場百里之外的西北軍工科研基地里,一排排紅磚廠房卻依舊燈火通明。
時間已經過了夜裡十一點,三號高壓測試車間的鐵門緊閉著。
白天在綠皮火車連接處跟林月橋有過一面之緣的老者韓振邦,此刻正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背著手站在觀察窗前,神色嚴肅地盯著裡頭的儀錶盤。
作為國防科委分管軍工科研的副主任,韓振邦今天下午兩點半一下火車,連招待所都沒回,就乘車直奔這處戈壁深處的保密基地,親自盯守新型遠程裝備的耐高寒密封加壓測試。
就在壓力表指針即將爬升到臨界值的節骨眼上,測試艙裡頭忽然傳出一聲刺耳的泄氣嘯叫!
紅色的警示燈驟然亮起,氣壓數值嘩啦啦往下掉。
負責操作儀器的幾個技術員臉色大變,手忙腳亂地拉下總閘,緊急中止了試驗。
不一會兒,一個二十八九歲、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快步從測試艙里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個用鐵鉗夾著的黑色圓環零件,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年輕人叫宋斯年,是基地高分子材料攻關組的組長。
「韓主任,第三次加壓測試還是失敗了。」
宋斯年把鐵鉗上的零件遞到燈下,聲音透著掩不住的疲憊與焦灼:「核心部位的特種合成橡膠密封圈,在模擬戈壁灘零下四十度到零上五十度的急劇溫差變化時,分子鏈發生了脆性斷裂,根本鎖不住高壓燃料。」
韓振邦低頭看著那個裂開一道細口子的橡膠圈,花白的眉頭深深鎖起:「這批密封圈不是已經調整過三次硫化配方了嗎?怎麼還是脆裂?定型試驗就剩最後半個月了,卡在這個小圈圈上,整個基地幾百號人全得跟著乾瞪眼!」
旁邊幾個老專家面面相覷,一個個苦著臉嘆氣,誰也拿不出立竿見影的改良法子。
屋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宋斯年沉默了兩秒,往前邁了一步,鄭重地開口道:「韓主任,這種極端溫差下的高分子交聯與特種氟矽橡膠合成,咱們所里現有的技術儲備確實吃不透。但如果能把我的恩師請過來,不出三天,肯定能把配方癥結找出來!」
「你的老師?」韓振邦猛地抬起頭看向宋斯年,「是哪位專家?」
「原錢塘大學化工系教授,林守正。」
宋斯年眼底浮起一抹敬重與痛惜,語速極快地說道:「我老師早年留學歸國,一輩子專門研究高分子材料和特種橡膠合成,六十年代初部隊第一批耐高寒軍工密封膠件,就是他主持攻關的。只是前些年被人舉報,一家人全都下放到了西北改造。」
「我到西北基地這兩年,一直在托人暗中打聽老師的下落。就在昨天傍晚,我才剛收到確切消息,我老師眼下就在咱們鄰縣的青石嶺農場勞動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