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原來不是試探,是在封他的後路
宋志明也正是看過所謂的證據才有權力抓人,他揮了揮手,一旁的師爺便用托盤呈著證據送到鶴芙面前。
「鶴芙,此物你可認得?」宋志明問。
鶴芙垂眼,托盤上赫然是一支木簪子,覺得有點眼熟,卻不記得在哪看過。
宋志明盯著她,「想不起來?本官幫你想想,將人帶上來!」
兩個差役押著一人進來,鶴芙目光一凝:「墨書。」
墨書看見鶴芙特別激動,先是上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遍,見鶴芙好端端的,她才開口道:「小姐沒事我就安心了。」
鶴芙眼神落在墨書凌亂的髮髻和衣衫上,一直冷靜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她眉頭微皺,冷聲問宋志明,「大人對我的丫鬟動刑了?」
「並未,只是尋常審問。」宋志明嗓音淡淡,隨便給人動用私刑拷打是酷吏的做法,他上任第一天就交代過府衙的差役,不允許對嫌犯動用酷刑,以免屈打成招。
墨書被差役按著跪倒在地,還扭頭安撫鶴芙,「姐兒放心,我沒事,沒挨打!」
然而鶴芙的神色並沒有緩和,她看著面前的木簪子,意識到了什麼,眸色沉了沉。
果不其然,下一刻宋志明開口,「墨書,你可認得這支簪子?」
墨書已經被審問過一遍了,自然知道宋志明的意思,她直接道:「小人已經回過大人,這簪子雖然是我的,但是三日前就丟了,我找了許久都沒找到。」
瞿老爺當即大喊:「胡說!要是丟了怎麼會出現在我兒房間,分明是你把毒蛇塞到我兒床上,逃跑時落下的!」
墨書也不甘示弱,登時反唇相譏,「瞧瞿老闆說的,倒像是親眼所見了,我要是真有那飛檐走壁,能大搖大擺闖進瞿府害人又安然無恙地溜出來的本事,我也就不在這給別人當奴才了,乾脆去當大將軍!」
瞿老爺氣得指著她「你」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簪子是你的,不能抵賴!」
墨書大聲道:「簪子是我的我沒抵賴,但絕不是我帶去的,一定是有人偷了我的簪子,故意嫁禍給我!」
瞿老爺還要說什麼,一張嘴就被宋志明一記驚堂木打斷,「肅靜,公堂上是你們吵架的地方嗎?!」
瞿老爺訕訕閉上嘴,墨書梗著脖子,一臉被冤枉的倔強模樣。
宋志明問:「墨書,你說有人偷了你的簪子嫁禍給你,可你又說簪子是三日前丟的,莫非這賊人能未卜先知,知道你家小姐會和瞿鴻哲發生矛盾,事先偷了你的簪子好準備栽贓給你?」
不愧為一州之首,宋志明眼神鋒銳,言辭更是犀利,一下子抓到墨書話語中的漏洞,嚴厲地質問。
墨書語塞,明知道不對勁,又不知怎麼反駁,「小人的的確確是三日前丟的簪子,我也沒去瞿府害人,我根本沒那個本事!」
宋志明又問:「有人能給你作證嗎?」
墨書張了張嘴,看向鶴芙,「我昨天晚上給小姐守夜,一直和小姐在一起。」
鶴芙斂眉,沒開口,她知道這種情況下她的話沒有任何效力,也不會有人信服。
果然——
「這不算!」瞿老爺怒氣衝天,「你們主僕二人沆瀣一氣,當然不會說真話了,肯定合起伙來串供!」
宋志明道:「鶴芙是嫌犯,她的證詞不能作數。」
墨書咽了咽口水,仔細想著對策,鎮定道:「還可以去問門房老李,他能證明我昨晚一直沒出門。」
「不行!」瞿老爺火冒三丈,再次大聲反駁,「都是你們楊府的人,肯定串通一氣,不可信!」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莫非只有瞿老闆親自找來的人才作數嗎?!」
墨書氣得眼睛通紅,恨不得和他打架。
「反正不能作數,不信你問大人!」瞿老闆扭頭看向高堂之上的宋志明,神情恭敬討好,又暗含期待,盼望知州大人再一次替他撐腰。
宋志明沉思片刻,驚堂木一拍:「來人,去楊府將證人帶過來!」
瞿老闆眼珠轉了轉,大喊道:「我也要請證人,大人,我也有證人!」
宋志明凝眸,先前這瞿興財可沒說過有什麼證人,他略一沉吟,點頭允了。
等待間隙,府衙門口圍的人越來越多,議論紛紛。這幾天茶樓說書先生不知怎的開始講起鶴芙在京都的「豐功偉績」,從京都到揚州幾千公里,惡名如跗骨之蛆再度附上。
人群中楊淮瑾臉色黑得能滴水,楊淮清捏了捏他的手腕安撫,目光一瞥,在影影綽綽的人堆里見到一個熟悉身影。
「鶴玥。」楊淮清眼眸微眯,薄唇一碰,下意識吐出這兩個字。
楊淮瑾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人一襲水綠色衣衫,炎炎的日光下竟透出幾分清涼之意,引得身旁的人紛紛朝她投去眼神。
似乎注意到了楊家兄弟的視線,鶴玥微微偏過頭來,嘴邊泛起一個淺淺的笑,很是溫柔的樣子,楊淮清卻從中看出幾分挑釁之意。
像是在說——你們不是最寶貝鶴芙嗎?看這次你們要如何保護她?
楊淮清眸色暗了暗,心中卻詭異的平靜下來,鶴玥如此作態,反倒證實了此事真的與她有關,既然鶴芙是冤枉的,他們總能找到證據,當務之急是不能自亂陣腳。
他輕聲對楊淮瑾道:「二哥回一趟家,仔細問問下人,最近誰進出芙姐兒的院子,簪子丟得太巧,只要找出誰偷了簪子,就能順藤摸瓜。」
墨書的髮簪丟的太巧,像是對方有所預謀,只要找出誰偷了墨書的簪子,就能順藤摸瓜,找出幕後之人,洗清鶴芙的嫌疑。
楊淮瑾點頭,瞥了一眼鶴玥,冷著臉走了。
楊淮清轉過頭,再度將目光放在大堂之上的鶴芙身上。
無論圍觀的聲音如何吵鬧紛雜,鶴芙巋然不動,她坐姿筆直,雙手置於輪椅扶手,輕輕摩挲著上面的暖玉。
她垂眸端詳著面前的「證據」,那根屬於墨書的簪子。
簪子很普通,就是外面小攤上賣的那種柳木簪子,外表刷了一層桐油防止蟲蛀,頂端雕著簡單的花紋樣式。
但令鶴芙反覆端詳觀察的,卻是簪子尖端上的一塊小白點。
「大人,民女能拿起來看看這支簪子嗎?」鶴芙開口道。
鶴芙便從懷裡取出一張手帕,隔著布拿起了簪子,那塊小白點很不起眼,她將簪子舉高,對著陽光仔細看。
宋志明點點頭。
所有人都被她奇怪的舉動吸引,瞿老爺露出嗤之以鼻的譏諷神情,「故弄玄虛。」
然而鶴芙並未受到影響,她發現這小白點是凸起來的,像是什麼東西滴在上面凝固造成的,於是便又放在鼻尖嗅了嗅,思索了一下,她眉峰一跳,眼中划過幾分嫌棄之色。
無論是原主還是她自己,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嗅覺十分靈敏。不然原主也不會時刻在屋子裡點著香並且給衣服薰香,為的就是驅趕藥味,不讓鼻子受苦。
所以如今她也是立刻分辨了出來,這東西是燈油,而且氣味刺鼻難聞,是非常劣質的蠟。
見鶴芙神色似是有所發現,宋志明詢問道:「你看出什麼了?」
她將簪子放回托盤,疊好手帕,不疾不徐地開口:「大人,民女想問瞿老闆幾句話。」
宋志明:「可。」
鶴芙偏頭,面對著瞿老爺,比起剛才,現在她的姿態顯得很放鬆,脊背有些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問:「瞿老闆,這簪子是在哪裡撿到的?」
「自然是在我兒房間裡!是我親自撿的!」瞿老爺加重語氣。
鶴芙挑眉:「既然是瞿老闆親自撿的,肯定小心保管,沒被人掉包吧?」
鶴芙質疑的口氣令瞿老爺大為不痛快,他以為對方想要找漏洞不認帳,怒氣沖沖、斬釘截鐵地喊:「絕對沒有!我撿到之後就當成證物包起來了,一直放在身上,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碰過!」
為了證實自己的話,他還加了許多細節。
鶴芙聽了,姿態反而更鬆弛,唇邊溢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轉向宋志明:「大人,我認為這根簪子是被其他人故意放在案發現場的。」
話音剛落,眾人發出喧譁,瞿老爺更是怒不可遏地大喊,「不可能!你胡說八道!」
宋志明敲了敲桌案,令衙門安靜下來,面露一絲探究地問鶴芙,「你有何證據?」
鶴芙手指一頓,指向簪子前端,粉白的指尖和棕色的簪子放在一塊,硬生生把那粗糙廉價的簪子襯出幾分與眾不同。
「簪子上有燈油。」鶴芙道,「大人可以找人來分辨。」
宋志明吩咐下去,來的是個花白鬍子的老者,顫巍巍用木條撥出一點蠟油,捻了捻又聞了聞,對宋志明點頭:「回大人,的確是蠟油。」
墨書眼睛瞪大了,充滿驚喜地看向鶴芙,她就知道小姐總有辦法。
可是瞿老爺不明白,在場的其他人也不明白,就算是蠟油又怎麼樣?畢竟墨書是下人,幹活時難免沾到一些,又能證明什麼?
宋志明眉頭微皺,也在細細思索。
面對眾人探究不解的眼神,鶴芙扯了下唇,精緻的面孔上顯露出幾絲若有若無的矜貴與不屑,「大人,這種低劣的蠟燭,連府中的下人都不會用,更別說是我的院子。」
墨書補充:「我家小姐對氣味敏感,屋裡燃的是特製香蠟,從京都帶來的,五兩銀子一根,絕不是這種廉價蠟燭。」
主僕二人的話令所有人怔愣原地,瞿老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先前已經說了這簪子是他親手撿到並且小心包好的,若是此刻再狡辯是被碰了沾了,就顯得太過刻意,也無法使人信服。
瞿老爺眼睛瞪得要凸出來,原來方才鶴芙問的那一番話不是試探,而是在斷他的後路。這個陰險狡詐的死丫頭!
宋志明眼睛微睜,有些訝異。
這燈油既然不是在鶴芙院中沾到的,就只能是偷簪子的人不小心弄到的。
而隱在人群中的楊淮清,聽完鶴芙的話,同樣心思一震,腦海中一個漆黑的人影緩緩浮現。
正當圍觀的百姓們還在為鶴芙如此奢靡的生活震驚咂舌時,衙役們一前一後,押回了兩方的證人。
一個是楊府的門房老李,另一個則是位瘦削的中年男人。
楊淮清望著那人,瞳孔一縮,腦中那個人影和眼前中年男人的身型完美重疊在了一起。
——是昨夜那個擦肩而過的更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