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喜脈」不是孩子
罪臣定國公的啞女元安鵠身懷有孕了。
太醫診出喜脈後,崔家上下待她忽然就細緻了起來。
補湯每日不斷,丫鬟寸步不離,連她多走幾步路都有人上前攙扶。
可她始終憂心忡忡,怎都安穩不下。
母親遇害,定國公府被封,她親眼目送父親因通敵罪被押走。
父親被收押候審,至今已近一年。
她孤身一人,嫁進父親部下中最信任的崔氏將軍府,崔將軍答應替父親周旋奔走,可案子的審訊卻一拖再拖。
近日朝中風聲越來越緊,說證據已全,聖上動了殺心。
元安鵠低頭望著自己隆起的小腹,心中只剩無力。
父親若真被定罪,便是滿門抄斬。這個孩子,連天日都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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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至少,她還有崔偃,他還愛著她。
他說過會護著她,等她生下這個孩子,崔家也許看在孩子的份上,再多使些力……
想到這裡,她站起來,想去書房找崔偃說說話。
她身子越來越差,心裡總是不安,只是想讓丈夫陪她坐一會兒。
書房的門虛掩著。
她的手剛碰到門板,便聽見裡面傳出一聲極輕的喘息,混著床榻承受重量時發出的吱呀聲。
她聽出了那聲音是她妹妹。薛姒,定國公府收養的敵國孤女。
元安鵠的手停在半空。
緊接著,是崔偃的聲音。
「一想到和她躺在一張床上,我就噁心。」他的語氣帶著她從未聽過的嫌惡。
「她嫁進來之前,早就不清白了。誰知道那天晚上攝政王到底有沒有對她動手腳。」
薛姒的聲音軟得像浸了蜜:「三公子忍了這麼久,很快以後都不用忍了。姐姐的身子早就髒了,哪裡配得上你……」
她想起那一夜。
薛姒急匆匆來找她,說攝政王手裡有父親一案的證據,約她私宅面談,這是元家最後的機會了。
她獨自前去,結果一盞茶下去,瞬間被迷倒。
再醒來時,她躺在那間私宅的床上,衣衫凌亂,滿室都是陌生的香氣。
後來,滿城風雨。
所有人都說,定國公府的啞女自己跑去攝政王私宅,投懷送抱,待了一整夜。
再後來,崔偃站在她面前,說,我不嫌棄你。
她當時覺得自己髒得配不上這世上任何一個人的好。
而崔偃願意娶她,是老天給她的最後一點慈悲。
她還真信了。
元安鵠沒有猶豫,一把推開了門。
門板撞上牆壁,哐當一聲。
屋裡兩個人同時轉過頭。
崔偃坐在榻上,外袍半敞,裡衣領口被扯開。
薛姒跨坐在他腿上,外衫滑落在地,只剩一件薄薄的肚兜,半邊肩頭裸著,頸上還有新鮮的吻痕。
崔偃的手還扶在薛姒腰上,手指甚至沒來得及收回來。
元安鵠站在門口,沒有後退,也沒有移開視線。
崔偃看見她,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她今日竟還能下地,自己走到書房來。
薛姒先慌了,手忙腳亂從崔偃腿上滑下來,彎腰去撿地上的外衫,胡亂往身上裹。
崔偃倒是不急,攏了攏領口,隨手把敞著的外袍一收。
他連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依舊大喇喇地坐在榻上。
「既然撞見了,就不用再演了。」
他的語氣很輕,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元安鵠走進去。
她下意識張嘴想問,喉嚨里擠出來的只有嘶啞的氣音,連一個完整的字都吐不出來。
薛姒已經披好了外衫,卻掩不住頸上那些痕跡。
她從崔偃肩側探出頭,望著她,唇角微微彎起,手指還搭在崔偃肩頭。
元安鵠站到桌案前,伸手一把掃開桌上的茶盞與果盤。
她抓起筆,筆尖戳在紙上,幾乎把紙戳穿,字跡歪歪扭扭,是用力氣刻出來的。
「你喜歡的人,一直都是她?」
崔偃隔著書案看她寫完那行字,對上她的視線,毫不迴避。
「是。」他答得很乾脆,「一直都是。從她進定國公府那天起,我要娶的人就是她。」
「你不過是個走投無路,自己撲上來的孤女。定國公府的嫡女,用來配我的身份,剛好合適。
元安鵠攥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難道以為,她從始至終都只是被塞給他的?
可聖上賜的是攝政王裴昭。
攝政王雖是權傾朝野,但門第身份,配她綽綽有餘。
嫁進攝政王府,便是王妃,父親的案子說不定也能多一條門路。
可她拒了。
她一心想嫁進崔家。
她以為崔偃是真心要娶她,以為他是真喜歡她這個人。
她把自己的嫁妝拿出來替崔家打通兵部,把定國公府的舊部人脈引薦給崔將軍。
她把所有能給的都給了。
可現在他卻說他要娶的人一直都是薛姒,認為她對他的好都是理所應當。
元安鵠抬起頭,重新盯著崔偃,眼神由震驚轉為帶著恨的寒意。
「所以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她提起筆,筆尖戳在紙上,字跡幾乎把紙刻穿。
「成婚那日,我說崔元兩家本就是一家,說要替你父親翻案……」
崔偃語氣始終那麼溫和:「我當時說的,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元安鵠攥緊筆,筆尖將紙戳出一個洞。
「定國公府不倒台,我怎麼給姒兒更好的生活。」崔偃嘆了口氣。
薛姒從崔偃身後走出來,伸手去拉元安鵠的袖子,眼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紅了。
「元姐姐,你別怪三公子,他也是迫不得已。」
「定國公府的案子是早晚的事,太子殿下願意讓崔家娶你,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姐姐若是早些想明白,也少吃些苦頭……」
話沒說完。
元安鵠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薛姒的臉猛地偏向一邊,白皙的臉頰浮起一道紅印。
「你!」
薛姒捂著臉,愣了一瞬,然後轉過頭來,紅著眼眶對著崔偃。
崔偃看著薛姒臉上那道紅印,眼神漸冷。
「元安鵠。我們崔家陪你演這齣戲,演得夠久了。」
「你祖父早就過世了,你父親也死定了。你一個清白盡失的孤女,連話都說不出來,若不是太子有令,你以為誰會把你當成妻子?」
薛姒在旁邊捂著臉,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姐姐,你別怪三公子說話難聽。定國公府早就失了威望,還是早些認清現實為好。」
崔偃從書案後起身,慢慢走到她面前。
「本來也沒打算讓你活太久。等你死了,我再娶姒兒過門,名正言順。」
他偏頭看了薛姒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可你偏不聽話……非要在這個時候闖進來。」
話音未落,元安鵠已經緊攥拳頭撲了上去。
可這次她的巴掌沒能落下,崔偃的靴底先到,一腳踹在她小腹上。
她的身體往後撞上書案,劇痛從腹部炸開。
她沒有起身,整個人蜷縮著,雙手緊緊護著腹部。
崔偃居高臨下打量著她近乎絕望的舉動,冷笑出聲。
「你以為你肚子裡是什麼?」
元安鵠抬起頭,雙手還死死護在腹前。
「我讓太醫說是喜脈,你就信了。」崔偃語氣極其輕蔑。
「只可惜那不是孩子。是你這半年喝下去的藥。」
元安鵠護在腹前的手開始止不住發抖。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隆起的小腹。
她護了這麼多天的東西……每天晚上摸著它跟它說話,咬著被角偷偷為它擔心掉眼淚……
她像是下定了決心,幾乎沒有猶豫,右手摸到袖口,拔出一把冰冷的匕首。
她恨到牙關咬得咯吱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握著匕首從袖中甩出,朝崔偃的臉劃了過去。
崔偃根本沒想到她敢跟自己拼命,連忙偏頭,刀刃擦過他的顴骨,劃開一道從眼角到下顎的口子。
崔偃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抬起頭,對上元安鵠那雙還在冒火的眼睛。
他竟笑了,眼神裡帶著一絲「你竟然還敢反抗」的玩味。
「嫁進來這麼久,我倒是頭一回覺得你有點意思。」
他抬起靴底,踩住她握著匕首的那隻手,用力碾下去。
骨頭在靴底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匕首從她鬆開的手指間滾落,被他一腳踢到牆角。
薛姒站在門邊,沒有上前,只是靜靜地看著。
崔偃收回腳,蹲下身,捏住元安鵠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
「知道嗎?本來你可以死得體面一點。但你不聽話。」
他鬆開她的下巴,站起來,居高臨下。
「我這個人,最恨在人前失了體面。」
他抬起靴子,踩上她隆起的腹部。
元安鵠整個人弓起來,喉嚨里擠出一聲破碎的氣音。
她想推開他的腿,但藥勁上來,手臂已經使不上力氣了。
崔偃眼裡沒有一絲波瀾,加重了腳下的力道。
隨著毒藥在腹腔翻湧,元安鵠的意識開始飄散,視線也逐漸模糊。
就在她快要徹底失去意識的時候,書房的門被一腳踹開。
有人沖了進來。
她聽見她的丫鬟在哭喊。緊接著一隻手扣住了她的後頸,動作極輕,把她整個人從地上撈起來,攬進懷裡。
那人帶著一股極淡的草藥氣息,極其熟悉,卻難以辨認。
元安鵠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想抬起眼看清那張臉。
意識越飄越遠。
若有來生,她要親自把他們欠的帳一筆筆討回來。
不再依賴任何人,只靠自己,向對元家圖謀不軌的人復仇!
……
「你去攝政王府幹了什麼!」
這一吼幾乎貼著她的耳朵,把元安鵠從無邊無際的黑暗裡猛地拽了出來。
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崔偃的臉。
她還未反應過來,看向周圍,崔府正門口聚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人群越聚越多,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你知不知道外頭傳成什麼樣了?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跑去攝政王的私宅,待了一整夜,清晨才被人送出來。」
「你不要臉,也別連累崔家!」
他刻意拔高了聲量,仿佛是在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元安鵠並未理睬,低頭往下看。
腹部平坦。裝束竟是去年的舊衣。
她這是……重生了?
前世記憶如潮水涌回,想到臨死前的背叛和腹中的毒水,她不自禁攥緊了拳。
上輩子,元安鵠被薛姒算計騙去攝政王府。
再之後就是崔偃散播謠言,外人都傳定國公府啞女失了清白。
元安鵠抬起眼。
崔偃還在說話,語氣從憤怒轉為憐憫,像施捨一條落水的狗:「消息一出來,我第一個趕去替你攔。」
「安鵠,你得聽話。定國公府封了,你父親在獄裡,你一個啞了嗓子的孤女,出了這種事,滿京城誰敢沾你的邊?」
元安鵠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如同被這番話抽去了所有力氣。
她垂下眼睛,乖乖順從地點點頭。
緊接著,食指朝崔偃勾了勾,動作極輕,像要說什麼求饒的話,又像在求他靠近些,給自己留最後一點體面。
崔偃眼神里閃過一絲滿意。他俯身湊近,壓低聲音:「現在知道怕了?知道就……」
下一刻,元安鵠當著所有人的面抬手,攥緊的拳頭砸在了他面門上。
崔偃踉蹌後退兩步,鼻血噴涌而出,慘叫聲都變了調。
「我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