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殺貪官,何須用刀?誅心而已!


  濕冷的青磚上拖出一條血痕,老頭瘦的沒個人樣,順著甬道一點點爬進主牢。

  他一頭扎進發臭的泥水坑裡,渾身止不住的發抖。

  亂發遮掩下的渾濁老眼裡,卻透著股絕境逢生的光。

  他心裡清楚的很,這是最後一條活路了。

  那個姓林的年輕人,一句話點破了他身上僅存的生機。

  要是抓不住,今晚他就會被弄死。

  要是抓住了,他就能從一具等死的乾屍,重新變成天子手裡的刀。

  「皇上!罪臣……罪臣該死,但罪臣的腦子還沒死啊!」

  老頭根本不管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的悶響,血水混著泥漿糊了滿臉。

  

  「罪臣願做皇上手裡最惡的瘋狗,皇上讓咬誰,罪臣就去撕了誰!」

  朱由檢低頭看著腳下這團瘋狂表忠心的人,什麼也沒說。

  牢房內安靜的嚇人,只有水滴砸在鐵柵欄上的滴答聲。

  老頭雖覺得揣摩到了幾分聖意,但在天子陰沉的注視下依舊頭皮發麻。

  他不敢停,額頭死命砸著青磚,頸骨發出沉悶的喀嚓聲~他要用最不要命的姿態,向主子證明這條惡狗還咬得動人。

  「行了老登,別擱這兒演苦肉計了。」

  林澈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地上發抖的背影,眼底划過一抹冷嘲。

  能在駱養性的詔獄底牢里苟活,又被當今天子親自留著活口。

  放眼整個天啟朝,除了當年掌管錦衣衛的五彪之首田爾耕,還能有誰。

  林澈大步走近,一腳踩進泥水裡蹲下。

  他粗暴的扯起那把發臭的髒發,強迫對方仰起臉。

  林澈盯著田爾耕渙散的瞳孔,壓低了聲音。

  「你們閹黨當年可真是生財有道。」

  「朝堂上跟東林黨斗的你死我活,私底下卻沒閒著。」

  「江南鹽商的暗股,閩浙海商的走私,乃至各省火耗和錢莊洗錢的爛帳,你們錦衣衛早查了個底朝天吧?」

  林澈冷笑一聲,拍了拍田爾耕滿是污垢的老臉。

  「查出實數後,你們不抓人,而是把帳本捂在手裡當底牌。」

  「摸清了哪只羊肥,就換著花樣找藉口去要錢。」

  「今天修三大殿缺木料,明天給魏公公建生祠要攤派,後天又查某樁逆案逼他們花錢自證清白……」

  「硬生生逼著那幫清流把貪來的銀子乖乖拿出來。」

  「田大人,把全天下的貪官當成按月下金蛋的母雞,這可持續性的薅羊毛,你們玩的挺花啊?」

  底牢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聽到這等連崇禎都不知道的核心機密被一語道破,田爾耕背脊驟然竄起一股寒意。

  但他眼底透出的不是被揭穿的恐懼,而是一種死死抓住活路的急切。

  他太清楚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是在消遣他,而是在天子面前,硬生生給他鋪出了一條活路。

  伴隨著一聲悶響。

  田爾耕猛的掙脫林澈的手,根本不管頭皮被扯掉幾縷髒發,像一條發狂的老狗般,手腳並用的爬向朱由檢腳下。

  「皇上,林大人說的對,罪臣就是那條懂怎麼掏錢的狗啊!」

  田爾耕的額頭瘋狂砸在青磚上,聲音嘶啞卻透著急切。

  「那些東林黨,那些清流,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全是男盜女娼!」

  「誰家地窖里埋著銀冬瓜,誰家小妾的名下掛著揚州的鹽引,誰替江南的錢莊做保洗錢……」

  「罪臣心裡有一本活帳,全天下沒人比罪臣更清楚他們把銀子放在哪!」

  他猛的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陰毒的凶光,死死盯著地面的泥水。

  「皇上,罪臣早就不想活了,但罪臣這身肉還有用。」

  「求皇上給罪臣一個恩典,把罪臣放出去。」

  「罪臣願做皇上手裡最毒的惡犬,皇上指誰,罪臣就去咬死誰!」

  「罪臣保證,不拔掉那幫清流的三層皮,不把皇上的內帑用真金白銀堆滿,罪臣自己把自己千刀萬剮!」

  牢房內只剩下老頭粗重的喘息聲,他趴在泥水裡,用最卑微的姿態,獻上了自己的投名狀。

  還沒等崇禎開口

  這時駱養性就急切地膝行上前,泥水濺在飛魚服上全不在乎。

  「皇上!」駱養性仰起臉,滿臉漲紅,「既然林大人已經用那什麼『穿透法』查清了銀子的去向,現在田大人又知道這些清流把真金白銀藏在何處,微臣這就去調兵,今夜突襲不給他們反應機會,把那群碩鼠抄家滅族,以解國庫燃眉之急!」

  他太想立功了。今晚在這底牢里,堂堂錦衣衛指揮使被一個從七品小官按在地上摩擦,臉面丟盡。現在有了明確的藏錢地,只要帶人衝進文官宅子把銀子搬出來,皇上定會對他刮目相看。

  「閉嘴吧你這蠢豬,皇上不急了,你又急,怎麼就惦記著抄家滅族呢!」

  林澈抓起案上一塊發硬的糕點,精準砸在駱養性的腦門上。

  糕點碎了一地。駱養性捂著額頭,敢怒不敢言。

  「你以為貪錢的就只有一個人,你想抄就抄?」林澈站起身,指著駱養性的鼻子罵道,「你知道整個大明朝,拴在這條貪腐鏈條上的到底有多少人嗎?真要按大明律嚴絲合縫地去查,這滿朝文武,從內閣到六部,從京官到地方,有哪一個屁股底下是絕對乾淨的!」

  林澈越走越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駱養性,眼神冷厲。

  「怎麼?你駱指揮使刀子快,打算把這滿朝文武全給抄家滅族了不成?你今天把人全殺絕了,明天這大明的江山誰來管?各地的政務誰來理?你這是在幫皇上搞錢,還是想讓大明朝廷直接癱瘓,逼皇上當個光杆司令?!」

  駱養性被罵得啞口無言,冷汗順著鬢角直往下淌。

  崇禎眼皮猛跳,手掌重重拍在胡床邊緣。

  林澈這番話,句句戳在他的肺管子上。他太清楚這大明官場的德性了,水至清則無魚。若是真按駱養性這蠢貨的方法,不管不顧地掀開這口大黑鍋,拔出蘿蔔帶出泥,整個朝廷瞬間就會分崩離析。到時候別說收稅平叛,連個替他擬旨、賑災、徵兵的人都找不出來,大明就真的完了。

  「駱養性,滾去外頭守著。」崇禎聲音沙啞,透著濃濃的疲憊與厭惡。

  「皇上……」駱養性還想解釋。

  「朕讓你滾!」崇禎猛地拔高音量,抓起手邊的半截斷劍砸了過去。

  駱養性連滾帶爬地退出甬道,消失在黑暗裡。

  底牢里只剩下三人。

  崇禎壓下心頭的煩躁,轉頭看向林澈。

  「既然不能直接動刀子抄家,那田爾耕這把惡犬,朕具體該怎麼放出去咬人?總得有個切入點。」崇禎放低了姿態。

  林澈重新坐回草堆上,翹起二郎腿,衝著趴在泥水裡的田爾耕揚了揚下巴。

  「皇上,剛才微臣已經說了當年閹黨找藉口掏錢的手段。不過眼下這局勢,再用修宮殿這種老藉口肯定不行。田大人,別趴著裝死了,你既然當年幫魏忠賢沒少撈錢,那就給皇上說說,這破局的第一刀,也是『捏卵蛋』的第一下,該往哪個清流的褲襠里下狠手?」

  田爾耕哆嗦了一下,趕緊用沾滿泥漿的袖子胡亂抹臉。

  他抬起頭,那張乾癟的老臉上擠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回皇上,林大人說得透徹!硬搶那是下乘,是土匪幹的買賣。對付這幫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咱們得用死穴逼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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