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皇太極的野望
同一時間關外盛京大政殿。
范文程的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後背早就濕透了。
這倒不是因為殿裡地龍燒的太旺,而是他剛念完那份密報,上頭那位沉默的實在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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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極坐在汗王寶座上,一隻手擱著扶手,另一隻手攥著剛繳獲的玉璽翻來覆去的摩挲。
玉璽底面刻著制誥之寶八個漢字,這大元遺物如今成了他桌上的鎮紙。
殿內燭火晃動,八旗旗主與各路貝勒分坐兩側連甲冑都沒卸。
剛打完察哈爾連慶功宴都沒擺,大汗就急召議事,所有人都覺出不對勁了。
「再說一遍,楠木漲了多少。」
皇太極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
范文程的背又往下弓了幾分。
「回大汗,京城細作上月傳回來的信~南直隸上等楠木去年秋天一根十二兩,今冬開價四十兩還有價無市,桐油翻了三倍,精鐵也漲了四成。」
「沿海各省但凡能造船的匠人,工價比去年高出一倍都請不到人。」
坐在左首的代善皺起眉頭,他打了一輩子仗,楠木桐油漲價原本跟他沒關係,但他聽出了不對勁。
「造船,那幫人好端端的造什麼船?」
范文程偷偷瞄了一眼皇太極的臉色,這才敢接話。
「回大貝勒,細作查到的消息挺碎,拼起來大致是說明廷不知從哪翻出一本古書,說東海之外的日本國有座銀礦蘊銀數億兩。」
「消息一傳開,京城權貴像瘋了一樣,內閣六部和勛貴都在暗中變賣家產,跑去江南福建的船廠下訂金。」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又小心翼翼的補了一句。
「至於這股風是誰刮起來的細作沒查明,只知道明廷近期朝堂上動靜挺大,似乎跟這事有關。」
「具體內情打探不到,現在消息可比天啟那會難探的多了。」
「數億兩,漢人的膽子倒大,海上的銀子看都沒看過就敢把家底掏空。」
多爾袞嗤笑出聲,一巴掌拍在膝蓋上。
皇太極沒理他,徑直起身走到大殿正中懸掛的巨幅羊皮地圖前。
地圖是他親手讓人畫的,長城以南的部分幾乎是空白。
那片土地上有多少城池駐軍和糧倉,他至今只能靠細作的隻言片語去猜。
這是他最恨的一件事。
「造船要楠木桐油精鐵,這些東西從哪來?」
皇太極背對著眾人,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北京一路劃到福建沿海。
「從各省官倉和民間市場徵購,但細作回報說明廷從未統一採買,全是各家權貴各憑門路私下搶購,一窩蜂湧進去才把價格炒到了天上。」
范文程立刻接上話茬。
「私下搶購,也就是說這不是崇禎的旨意。」
皇太極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微微動了動。
「應當不是,但也不好說,明廷的水太深,崇禎那小皇帝心思多。」
范文程猶豫了一下。
「上月剛設了個什麼廉政公署說是查貪墨的,提督是個南京調回來的老太監,手底下沒人沒錢倒像個幌子。」
皇太極轉過身,燭火映在他深陷的眼窩裡。
「管他是不是幌子,本汗只關心一件事。」
他走回桌案前,把玉璽擱在地圖上壓住北京的位置,轉頭看向范文程。
「遼餉到了多少。」
這才是要害,范文程等的就是這句話。
「大汗英明。」
他從懷中抽出另一份密報雙手呈上。
「細作在山海關布的眼線回報說戶部起運的遼餉帳面一百二十萬兩,但沿途各級衙門層層截留。」
「通州扣火耗,薊州截協餉,中間大小關卡雁過拔毛,實際押入寧遠軍庫的現銀不足五十萬兩。」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
「不足五十萬,袁崇煥手裡只有五十萬兩銀子過冬?」
多爾袞猛的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滑發出刺耳的聲響。
「而且這還只是今年的數,據關內線報說明廷權貴為搶購造船物料出價遠高於市面。」
范文程點了點頭。
「沿途官員見有利可圖,截留遼餉後轉手倒賣楠木桐油,一進一出獲利數倍。」
他深吸一口氣。
「換句話說明廷砸進造船里的銀子越多,遼東前線分到的就越少,這是個沒人堵的無底洞。」
「袁崇煥不是個軟骨頭,銀子少了也會想別的法子,關寧軍的老底子還在,那些鐵騎不是吃素的。」
代善搓了搓手,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底子在有什麼用,沒有銀子就修不了炮台買不了火藥,連紅夷大炮的彈丸都補不上。」
多爾袞大咧咧的一揮手。
「老底子再硬,餓三個月試試。」
他轉向皇太極,眼睛直發亮。
「大汗,這是天賜良機啊,明朝自己把銀子往海里扔,遼東前線空成了紙殼子。」
「咱們剛收了察哈爾士氣正盛,不如趁入冬前集結兵馬先打錦州再撲寧遠,一口氣把遼西走廊吃下來。」
皇太極看著多爾袞,目光里透著幾分耐心。
「坐下。」
多爾袞愣了一下,不情願的坐了回去。
皇太極重新走到地圖前,手指從盛京出發沿著遼西走廊一路往南,最終停在山海關。
「寧遠打了兩次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
「天命十一年先汗率六萬大軍攻城,明軍的紅夷大炮把咱們的雲梯炸成碎木頭,先汗重傷而歸,第二年就……」
他沒把話說完,殿內的氣氛驟然沉了下來。
努爾哈赤死在寧遠之敗的第二年,這是所有人心裡的一根刺。
皇太極的手指在寧遠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天聰元年本汗親率大軍再攻錦州寧遠還是沒啃下來,袁崇煥雖然缺餉,但寧遠的城牆是大明最厚的,紅夷大炮的射程是咱們弓箭的三倍。」
他轉過身直視多爾袞。
「我問你,你願意拿正白旗的人命去填寧遠的護城河嗎。」
多爾袞張了張嘴沒吭聲。
正白旗是他的根基,拿別人的旗丁去填可以,自己的絕對不行。
皇太極看透了他的心思也沒點破,重新轉向地圖,手指越過遼西走廊向西劃入茫茫蒙古草原。
「今年春天林丹汗西逃青海,察哈爾部已滅。」
皇太極的語速慢了下來。
「科爾沁喀喇沁土默特~這些蒙古部落的首領上個月剛在盛京向本汗獻過忠。」
他的手指在草原上畫了一條弧線,繞過整個遼東防線徑直插向長城的薄弱處。
「從喀喇沁部的牧場到長城,快馬五日。」
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龍井關,大安口,喜峰口。」
他一個一個的點出名字。
「長城這幾處關隘守軍不過幾百人,不是遼東邊軍而是內地衛所的叫花子兵。」
「這些地方連城門的鉸鏈都是鏽的。」
大政殿內陷入了死寂。
代善第一個反應過來,猛的從椅子上直起腰,張了張嘴硬是沒發出聲音。
繞道蒙古破長城直撲京師。
這個念頭太瘋狂了,大家一直盯著遼西走廊,寧遠錦州山海關堵的後金喘不過氣。
而現在皇太極要把棋盤掀了。
范文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這不是恐懼而是興奮。
「大汗,明廷在遼東布了二十年的防線,所有兵力糧草火炮全堆在寧錦一線。」
「長城內側是空的,他們做夢都想不到有人能從蒙古繞過去。」
「不只是空的,是爛的。」
皇太極的聲音冷了下來。
「明朝的衛所兵三分之二是紙面上的空額,剩下那三分之一連甲都穿不齊……」
代善終於開口了,聲音壓的很低。
「大汗,此計若成便是百年未有之功,但若不成~大軍深入長城以南,背後遼東明軍封堵退路,前面各路勤王兵馬圍攏,咱們就是個死。」
「所以要快,不戀戰不攻堅城,不跟明軍主力硬碰。」
皇太極一字一頓。
「騎兵突進沿途搶糧搶銀搶人口,打完就走,等袁崇煥從遼東回援,咱們已經帶著戰利品出了長城。」
他掃視了一圈殿內的旗主和貝勒們。
「你們怕什麼,怕明朝的勤王兵馬?」
他冷笑了一聲。
「那些勤王兵要從四面八方趕來少說一個月,一個月的時間夠咱們把北京城外頭犁三遍了。」
多爾袞這一回沒再衝動的嚷嚷。
他盯著地圖上那條致命的弧線眼神直發亮,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暗自盤算著能分到多少好處。
皇太極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殿外漫天風雪,盛京城的輪廓在白茫茫中若隱若現。
「傳本汗軍令。」
身後甲片碰撞聲響成一片,八旗旗主與貝勒們齊刷刷單膝跪地。
「各旗即刻整軍備馬打造箭矢囤積乾糧,誰也不許走漏風聲。」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秋高馬肥之日,隨本汗南下。」
風雪從殿門灌進來,吹的燭火猛烈搖晃。
皇太極望著南方灰濛濛的天際線,攥著玉璽的手指慢慢收緊。
父親死在寧遠城下,這筆帳他不打算在寧遠算。
他要在北京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