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殺官造反?不,是奉旨改制!


  都已經進了二月,京城的雪非但沒停,反而越下越緊,厚重的積雪終於壓斷了屋檐下的鐵馬。

  斷裂聲在宣武門廢棄大院內響起,四十七個裹著棉衣的漢子齊刷刷抬起頭,任由大雪灌進領口。

  他們直挺挺地立在院中,肩頭堆著厚厚的白霜,四十七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廊檐下那道身影。

  林澈披著玄色狐裘大氅,端坐在墊著虎皮的太師椅上。

  炭盆里的火正畢剝作響,火光將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映的半明半暗。

  他右手邊放著一把斑駁的戒尺,左手邊壓著三份蓋紅漆的密報。

  站在太師椅後的老耿搓了搓凍僵的手,目光掃過階下那群漢子時心底發怵。

  他這個前錦衣衛見慣了亡命徒,卻從未見過哪支隊伍眼神中透著這種狂熱。

  「第一期黃埔班結業考核現在開始。」

  林澈撇去茶盞浮沫,聲音穿透風雪。

  

  「班長李鴻基出列。」

  排頭那個高大漢子跨出一步,千層底布鞋將積雪踩出悶響。

  這個曾在銀川驛餓的脫相的驛卒,如今眉宇間透著一股悍戾。

  「一個月了。」

  林澈放下茶盞,手指輕叩扶手。

  「大明太祖筆記里那個階級矛盾,你看懂了什麼?」

  李鴻基的喉結滾動了兩下。

  他攥緊拳頭,指甲刺破掌心,鮮血順著虎口滴在雪地上。

  憋了幾息,他猛的抬頭扯開嗓門吼出聲。

  「回大人,俺看懂了人吃人!」

  聲音在風雪中傳開。

  「俺在銀川驛當差時跑死過兩匹驛馬,鞋底磨穿了雙腳凍的潰爛,上頭的老爺剋扣了俺大半年工錢去城裡養瘦馬!」

  「陝北大旱連草根都被刨絕了,可城裡那些士紳姥爺的糧倉堆滿了發臭的陳米!」

  「朝廷催遼餉,那些姥爺名下掛著幾千畝水田卻不交一文錢稅,全特娘的攤派到只有兩畝薄田的自耕農頭上!」

  「老百姓賣兒賣女湊齊了遼餉,回頭那點帶血的碎銀子全進了狗官腰包!」

  他因激動而呼吸粗重,咬著牙開口。

  「咱們活不下去快餓死了,他們還拿刀架在咱們脖子上逼著交稅!」

  「這就叫階級矛盾,這就是咱們跟那些不納糧的士紳姥爺尿不到一個壺裡的死結!」

  隊列中有人低聲啜泣,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咬緊牙關紅了眼眶。

  老耿站在台階上眼皮狂跳,後背滲出冷汗~這番話要是被東廠聽去滿院子人都得誅九族。

  他剛想呵斥,卻看到太師椅上的林澈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病根找准了。」

  林澈手指繼續叩擊扶手,節奏不緊不慢。

  「那這冊子裡的藥方呢?」

  李鴻基猛吸一口北風,牙齒咬的咯咯響。

  「打土豪,分田地!」

  他聲音透著狠勁。

  「既然那些姥爺不交糧不納稅只會吸血,那還留著他們幹啥!」

  「直接拿刀子架在他們脖頸上,把腦袋砍下來當球踢!」

  「把他們地窖里的銀冬瓜和幾萬擔糧食全拉出來,分給快餓死的百姓!」

  「把他們田契扔進火盆里燒成灰,誰敢擋著咱們老百姓吃飯咱們就砸了誰的飯碗連桌子一起掀了!」

  「放肆!」

  老耿終於按捺不住,手指著李鴻基都在發抖。

  「你個驛卒瘋了,這是煽動暴亂謀逆!」

  「大人好心教你識字你卻學出一肚子反骨,這種殺官造反的屠龍術要是傳出去~」

  他聲音陡然拔高。

  「誅九族的滔天大禍,連累了林大人老子現在就活劈了你!」

  「老耿。」

  林澈聲音不高,卻讓老耿立刻縮回脖子。

  「退下。」

  他站起身,狐裘在雪地上拖出痕跡。

  炭盆里的火炸裂,濺出幾點火星落在雪地上。

  林澈走下台階來到李鴻基面前,目光投向風雪中那四十六個漢子。

  「你只說對了一半。」

  林澈突然話鋒一轉,聲音帶著寒意。

  「士紳吸血該殺,那些姓朱的王爺呢?」

  這句話炸的滿院子人集體失聲。

  老耿臉色煞白,李鴻基瞪大眼睛,其餘四十六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藩王那是天潢貴胄,是太祖高皇帝的龍子龍孫,這位大人居然敢……

  「大明開國時太祖定下祖制,藩王世襲罔替不納糧不服役不當差,朝廷每年撥付祿米。」

  林澈聲音十分平靜。

  「洪武爺當年封了二十四個兒子當藩王,到現在兩百多年過去了你們猜猜繁衍成了多少人?」

  沒人敢接話,風雪呼嘯,院牆上枯萎的藤蔓被吹的來回晃動。

  「八萬。」

  林澈吐出兩個字。

  「八萬個姓朱的躺在大明的國庫上吸血。」

  他轉身看向李鴻基。

  「山西晉王一家占了全省三分之一的良田,河南福王獨占兩萬頃地。」

  「大同邊軍餓的啃樹皮晉王府的糧倉堆的老鼠都吃不完,洛陽鬧饑荒福王家的陳米發臭都不肯開倉。」

  「這些王爺比那些士紳更狠~因為他們有祖制護身連皇帝都不敢動他們一根毫毛。」

  李鴻基張了張嘴,額頭冒出冷汗。

  他攥緊的拳頭在顫抖,喉嚨里擠出艱澀的聲音。

  「大人……那……那咱們到底打誰?」

  「打制度。」

  林澈的聲音在風雪中傳開,帶著顛覆天下的狂妄。

  「士紳不納糧藩王吸乾國庫,都是因為這套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從一開始就是畸形的怪物!」

  「你們要明白一件事~這個世道之所以爛透了不是因為哪個人壞,而是因為規矩壞了!」

  他猛的揮手,狐裘揚起掀起一陣積雪。

  「太祖爺當年分封藩王是想讓自己的兒孫拱衛皇權保境安民。」

  「可他沒算到這些王爺兩百年後會變成蛀蟲,士紳免稅本是籠絡讀書人可他們沒想到這幫人會變成趴在百姓身上的吸血蟲!」

  林澈轉身走回太師椅旁,從矮桌上拿起那三份蓋紅漆的密報用力砸在雪地上。

  「陝西白水縣譁變甘州邊兵欠餉造反,山西流民遍地餓殍!」

  「你們以為這是天災,這是人禍,是這套爛透了的制度在殺人!」

  他聲音突然壓低。

  「老耿剛才問我要你們學這些屠龍術是不是要造反。」

  「我告訴你們~我要你們做的是奉旨改制!」

  「奉旨改制?」

  李鴻基喃喃重複,眼中閃過迷茫。

  隊列中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更多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對,奉旨改制!」

  林澈從太師椅旁拾起那把戒尺指著漫天飛雪。

  「太祖高皇帝當年起兵為的是什麼,為的是讓天下窮人有飯吃有地種有活路!」

  李鴻基渾身一震。

  這話他聽過,在老家米脂說書先生講太祖起兵時就是這麼講的。

  「大誥你們誰聽過?」

  林澈目光掃過眾人。

  「太祖爺當年定下鐵律百姓可以進京告御狀,地方官敢攔就是死罪!」

  「甚至規定老百姓可以直接把貪官綁了送京城,無罪且有賞!」

  「這叫什麼,這叫太祖爺把刀子交給了百姓!」

  四十七個漢子呼吸變的粗重,這種大逆不道卻又大快人心的話從未有人敢如此直白的宣之於口。

  「可現在呢?」

  林澈冷笑了一聲。

  「衙門八字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老百姓想告御狀連衙門的門檻都摸不著!」

  他突然轉身死死盯著李鴻基。

  「崇禎陛下年輕有中興之志,他恨貪官恨廢將恨那些尸位素餐的王爺!」

  「但他一個人改不動,因為那幫權貴拿著太祖爺的祖制壓他!」

  林澈張開雙臂,任由狂風灌滿玄色狐裘。

  「所以我需要你們成為陛下的一把暗刀,咱們要恢復的是太祖爺凡貪贓六十兩以上剝皮實草的規矩,要的是所有人納糧交稅的天下!」

  「既然舊的規矩爛了咱們就打著太祖的旗號,把那些吸血的蛀蟲一個個揪出來把他們侵占的田地全分給快餓死的百姓!」

  後方的老耿聽的頭皮發麻。

  他猛然醒悟~自家大人名義上是保朱家江山,實際上這招借屍還魂的屠龍術是把掀翻大明的火種塞進了這幫亡命徒的手裡。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林澈的聲音變的極其冷靜。

  「等到有一天那些不納糧的藩王開始納糧了,那些占地不交稅的士紳開始交稅了,所有人都規規矩矩在太祖爺定下的框子裡活著那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遙遠的北方。

  「太祖爺的在天之靈才能真正安息。」

  風雪驟然變的更猛,院牆上枯萎的藤蔓被吹的來回晃動發出脆響。

  李鴻基眼中的迷茫被徹骨的狂熱取代。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絲從齒縫滲出染紅了皸裂的嘴唇。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銀川驛站那些凍死在門口的驛卒,米脂縣被活活餓死的鄰居,還有那個因為交不起遼餉上吊自盡的老秀才。

  他猛的一掀下擺,單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積雪濺起,染紅了他的膝蓋。

  他聲音嘶啞而決絕。

  「大人,俺明白了!」

  「咱們要為太祖爺清理門戶,替天下百姓討個公道!」

  身旁四十六名漢子齊刷刷跪倒在風雪之中。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人眼中透著狂熱。

  粗獷的嘶吼聲在風雪中響起。

  「願為太祖遺志,肝腦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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