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廷杖八十!打的就是你這百年清流!
卯時的銅鐘沉悶敲響,天光還未破開鉛灰色的雲層。
皇極殿內的金磚泛著刺骨的陰冷。
滿朝文武按品級分列兩側,壓抑的靜謐在空氣中逐漸發酵。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覺斯率先捧著笏板出列。
雙膝重重砸在金磚上,聲音悲愴,活像是大明江山即刻便要傾覆。
「臣李覺斯,泣血參劾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此獠蒙蔽聖聰,竊弄威權,竟敢借批紅之機進讒,曲解聖意擅發中旨!」
「通政司參議林澈,寸功未立,年少輕狂,未經內閣票擬與六科封駁,便擢升四品欽差督師水師,此皆王承恩等權閹亂政之鐵證!」
「臣請陛下誅殺權閹王承恩,收回成命,將林澈下詔獄嚴辦,以正朝綱!」
話音剛落,十三道監察御史呼啦啦跪倒一片。
連綿不絕的伏首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大網。
「臣等附議,請誅閹黨,拿問國賊林澈!」
「陛下若任由閹豎與奸佞當道,只怕九泉之下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內閣次輔錢龍錫立在文臣隊列的最前方。
垂著眼皮,雙袖攏在身前,老僧入定似的,嘴角卻不著痕跡的往下壓了壓。
火候剛剛好。
今日這朝堂羅網已經布下,十三道言官齊出,代表的是大明百年來的文官正統,錯的全是太監和幸進的佞臣。
面對這等群情激憤的死局,皇帝只有妥協一條路可走。
真理和錢糧一樣,歷來只握在他們這些讀書人手裡。
龍椅之上,崇禎端坐如泥塑。
看著下面烏壓壓跪伏的百官,看著那些痛心疾首的臉龐,死死扣住龍椅的硬木扶手,手背青筋凸起。
這群人平時要錢剿匪一個子都掏不出來,藉口各地的災情互相推諉。
現在為了保住手裡的權力,為了維護他們口中所謂的規矩,一個個叫囂的比誰都大聲。
見龍椅上沒有回應,李覺斯以為天子又陷入了往日的猶豫與權衡,膽氣更盛。
膝行兩步,雙手將象牙笏板高高舉過頭頂,眼淚鼻涕一併流下。
「陛下若是執迷不悟,聽信王承恩等閹豎讒言,偏袒林澈,大明基業必將毀於一旦!」
「臣今日便血濺當場,以報先帝知遇之恩,以全臣子死諫之名!」
說罷直挺挺站起身,作勢便要朝大殿那根兩人合抱的蟠龍金柱撞去。
後方幾個御史立刻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大聲呼天搶地,將這一出以死明志的戲碼推向高潮。
大殿裡充斥著悲憤的嚎啕。
若在往常,面對這種動輒死諫的道德綁架,崇禎定會慌亂妥協。
大明的皇帝絕不能背上逼死直臣的昏君罵名,這是文官集團死死拿捏皇權的軟肋。
但此時此刻,崇禎腦海中全是暖閣地圖上那條直插瀋陽的血紅路線。
那是大明破局的唯一生路,是滿城百姓免遭屠戮的最後希望。
還有林澈臨走前那句滿含譏諷的笑聲,說是陛下要是心疼臣,大明國運乾脆跟毛文龍一塊兒埋進皮島算了。
耳邊這些文官的哭嚎,落在崇禎耳中,徹底變成了建奴鐵蹄踏碎紫禁城前的催命符。
「好,好,好的很。」
沙啞乾澀的冷笑從玉階上砸落。
不大,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森寒。
錢龍錫心底猛的一突,睜開眼朝上望去。
崇禎緩緩站起身,眼底交織著病態的猩紅與破釜沉舟的暴戾。
抬腳,一腳踹在面前的寬大御案上。
巨大的案桌轟然翻滾,無數未批閱的奏摺與上好的御墨砸在玉階上,散落一地。
硃砂汁液順著金磚紋路往下淌。
哭喊的言官們齊齊噤聲,神情呆滯的抬起頭。
嗆啷一聲清脆的金屬摩擦音穿透大殿。
龍椅旁的九龍劍匣被硬生生踩碎。
單手抽出天子劍,劍身在昏暗的大殿內折射出冰冷的殺機。
大步跨下龍椅,一劍劈在翻滾到腳邊的龍紋案角。
堅硬的紫檀木應聲斷裂。
「祖宗成法,內閣票擬,閹豎干政?」
提著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驚駭欲絕的群臣。
「建奴的馬刀都要架到朕的脖子上了,你們這群人不去籌措糧餉,不去想如何退敵,反倒在這大殿之上,跟朕談規矩!」
劍尖直指癱坐在地的李覺斯,聲音低沉的嚇人。
「毛文龍死了,遼東皮島馬上就要被建奴踏平了!」
「朕讓林澈去水師督軍,是為了保住大明江山,是為了去抄皇太極的老巢!」
「你們卻只想著如何活剮了他,來保全你們吏部和內閣的面子!」
「平時查帳要錢個個哭窮裝死,現在殺起為國謀劃的功臣,你們倒是比誰都沖在前面!」
「究竟誰才是大明的亂臣賊子,誰才是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誤國碩鼠!」
這番話字字泣血,帶著扯破最後一塊遮羞布的決絕。
錢龍錫終於察覺到大事不妙,雙膝一軟跪在地上。
「陛下息怒,臣等也是為了大明江山穩固,絕無私心啊……」
「你給朕閉嘴!」
天子劍划過半空,狠狠劈在錢龍錫身前的地磚上,火星四濺。
頭上的烏紗帽被劍風掃落,披頭散髮的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朕今日把話撂在這裡!」
轉過身,將劍重重插回殘破的御案上,紅著眼環視全場。
「林澈代天巡狩,統御水師一切軍政要務,此乃大明首等國策。」
「誰再敢在這件事上多說一個字,阻撓半粒糧草,朕必滅他十族!」
「大明規矩攔著,朕就斬了規矩,內閣不批,朕就繞過內閣!」
「大漢將軍何在!」
殿外立刻湧入兩排身披重甲的衛士,鐵甲葉子摩擦出森冷的聲響。
「把李覺斯,還有剛才鬧著要撞柱子的那幾個,全都給朕拖出去!」
「廷杖八十,生死不論!」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言官們徹底慌了神,拼命在金磚上磕頭求饒,額頭撞出斑駁血跡。
甲士們抓著胳膊,將這群自詡清流的文臣生拉硬拽拖出大殿。
不多時,殿外便傳來沉悶的木棍砸肉聲和悽厲的慘叫。
錢龍錫跪伏在冰冷的金磚上,冷汗浸透了層層官服。
滿朝文武死寂無聲,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百年來皇權對文臣的妥協退讓,在今日這一劍下,被碾成了齏粉。
大明朝堂的權杖,被這位年輕的皇帝,用最不講理的暴力硬生生奪了回來。
……
秋雨連綿了一整日,黃昏時分的官道泥濘不堪。
通州大運河旁的一處官辦驛站里。
油燈的火苗在門縫透進來的冷風中搖曳,將牆上的影子拉的斜長。
林澈斜靠在一樓的長條木桌旁,左手提著半壺烈酒,右手把玩著一枚剛從暗網線人手裡接過的八百里加急竹筒。
單手挑開封泥,倒出裡面的密文。
一目十行掃過,嘴角逐漸勾起個玩味的弧度。
「李覺斯撞柱死諫,反被廷杖八十,這會兒估計連氣都沒了。」
「錢龍錫被一劍削飛了烏紗帽,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跪著發抖……」
將信紙揉成一團,指節一松,紙團精準掉進腳邊的炭火盆,火舌瞬間卷噬密文,化作一地飛灰。
仰頭灌下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入喉,隔著搖曳的火光望向京城的方向。
「老耿在京城還擔心這皇帝扛不住言官的嘴,他今天若不把天捅破,等皇太極繞過長城,這大明的天就得先砸死他。」
「不過,這易碎天子倒是確實出乎了我的意料,居然真敢拔了劍掀桌子。」
「他這個東拼西湊的縫裱匠,總算養出了幾分真龍的煞氣。」
門外傳來馬嘶聲,隨行的親衛已經備好了快馬。
隨手拋下一角碎銀砸在桌面上,提刀,起身。
「那幫文官碩鼠的帳,暫且記著。」
「等我把這批新造的火炮,結結實實的餵進皇太極的嘴裡,燒透瀋陽的夜空,再回來慢慢收這群蛀蟲的買命錢!」
一把推開驛站大門,翻身上馬。
暗巷外的風雨越來越密,馬蹄聲撕裂雨幕,直奔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