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養寇,屠龍!


  翼善冠砸在御案上,滾了半圈,撞翻了青玉筆架。

  下朝的鐘聲還在紫禁城上空蕩著,王承恩把伺候的小太監全攆了出去,自己守在廊下,反手扣死了兩扇門。

  殿內炭盆燒的正旺,壓住了倒春寒。

  

  崇禎扯開龍袍領口,在御案前來回踱了兩趟,猛的轉身,盯住剛跨過門檻正慢條斯理撣著袖口的林澈。

  崇禎雙手撐住案沿,身子前傾。

  「林澈,你今日在皇極殿上到底賣的什麼藥,那本股冊朕可是蓋了玉璽的,就壓在案頭。」

  「說好的,你把海寇劫船的事挑明,再把皇家商號的牌子掛出去。」

  「錢龍錫那幫老狗為了保身家,就得掏銀子買命,把海船現銀全折成股份。」

  「你為何臨陣變卦,只提開海收稅,商號的事怎麼一個字都不提。」

  林澈沒急著答,他走到炭盆旁的太師椅前坐下,端起小几上溫著的紫砂盞,拿茶蓋撇了撇浮沫。

  「陛下覺得,今日殿上錢龍錫那幫人,是服軟了,還是怕了。」

  崇禎皺起眉頭,在他對面坐下。

  「五十多條船,幾百萬兩的貨,那可是錢家幾代的家底,全讓你在海上搶了個乾淨,連錢福都扣在你手裡。」

  「他錢龍錫就是有通天的膽子,這會兒也該嚇破膽了。」

  林澈把茶盞往几上一擱。

  「他是怕了,可他怕的是東海上那伙來無影去無蹤的海寇,不是坐在龍椅上的您。」

  崇禎臉色一沉,指頭在扶手上叩了兩下。

  林澈身子前傾。

  「今日商號的牌子一掛,那幫老狐狸轉眼就能想明白,海上根本沒什麼海寇,劫船的就是朝廷。」

  「知道是朝廷做的局,他們反倒不怕了,在他們眼裡,朝廷得講規矩,皇帝得要體面。」

  「只要還在規矩裡頭,他們有的是法子把銀子撈回來。」

  崇禎一掌拍在扶手上。

  「他們敢,商號的規矩是朕定的,水師的炮在你手裡,他們拿什麼撈。」

  林澈靠回椅背。

  「拿江南盤了幾百年的宗族,絲綢作坊,瓷窯,茶園,從收生絲到織成綢,從燒窯到裝船。」

  「鈔關的書辦,碼頭的腳夫,哪一環不是他們的人。」

  林澈掰著手指給崇禎算帳。

  「今日給了股份,他們順坡下驢,明日就能在進貨帳上動刀子,一匹蘇緞的成本做高三倍,一船瓷器報五成損耗。」

  「到年底一算,商號不但沒進帳,還得倒欠江南商會幾百萬兩。」

  「到時候陛下捧著那本蓋了玉璽的股冊,是去江南一家家查帳,還是派兵一家家抄。」

  崇禎沒吭聲,後脖頸一陣陣發涼,黨爭權謀他爛熟於心,可這種從一匹布一隻碗上抽骨吸髓的門道,他在深宮裡從沒見過。

  崇禎咬著後槽牙。

  「這幫蛀蟲。」

  林澈的聲音冷下來。

  「所以現在一股都不能給,不能留半點台階,開海設關只是頭一刀,每一匹布每一塊磚出海,都得留下買路錢。」

  「他們手裡現銀越少,作坊越轉不動,底下的宗族就先亂了。」

  「等到他們連下人的月錢都發不出,連抬轎子的都雇不起,才會明白這天下誰是主子。」

  林澈仰頭把殘茶一口飲盡。

  「臣要他們走投無路,跪在承天門外磕著頭,求陛下收下他們的產業,賞他們一口飯吃,到那時候,皇家商號才是陛下一個人的錢袋子。」

  南書房裡只剩炭火噼啪作響。

  崇禎盯著林澈看了許久,忽然仰頭大笑,笑的肩膀直顫,像是把登基兩年來憋著的那口惡氣全吐了出來。

  他起身在殿內來回走了幾步。

  「好,好一個抽乾現金流,好一個跪著求朕,朕從前總想跟他們講聖人之道,刀子不割到他們身上,他們永遠不知道疼。」

  笑聲漸歇,崇禎停住腳。

  「那你退朝時,為何特意看了朱純臣一眼。」

  林澈抬起兩根手指,在自己袖口輕輕一彈。

  「他袖子裡揣著一封信,信角露了半截,是馬奎的花押,他在查那三條跟著咱們走沒掛旗的鄭家鳥船。」

  崇禎臉色驟變。

  「他查到了。」

  林澈撥著腰間牙牌。

  「查到了他也不敢說,馬奎的船是臣放走的,國公府的銀子也交了,這時候捅破,頭一個掉腦袋的是走私的他自己。」

  「他只會來找陛下討價,這也是臣今日不掛商號牌子的緣故,他正疑著,臣不能把刀柄遞到他眼前。」

  「武勛跟文臣不一樣,文臣靠筆桿子和江南的錢袋子,武勛靠祖蔭和兵權。」

  「這幾十年被文官壓的抬不起頭,京營爛成一灘泥,心裡早憋著火,這回出海,成國公他們砸了十二條福船,也是下了血本的。」

  「你想拉攏他們。」

  林澈站起身。

  「不是拉攏,是拆開了重新拼,文官鐵板一塊,得砸碎,武勛手裡有兵有船,逼太緊要出亂子。」

  「給朱純臣留個念想,等錢龍錫被逼上絕路,他為了保住國公府,自然倒向陛下,到那時,京營的兵權就能名正言順收回來。」

  崇禎點了點頭,臉上的亢奮一點點褪乾淨了。

  他走到牆上那幅九邊全圖前,目光越過京師往東,釘在山海關內側的一個朱點上。

  朱點旁邊,寫著永平二字。

  崇禎的聲音發沉。

  「江南的財路斷了,朝堂上的文官也被你逼進了死角,可錢龍錫手裡還攥著一張牌。」

  「袁崇煥。」

  崇禎轉過頭。

  「三萬關寧鐵騎,大明眼下唯一能拉出去野戰的精銳,他們要是狗急跳牆,叩關造反,再勾上建奴一起南下,朕拿什麼擋。」

  林澈看著地圖冷笑一聲。

  「陛下覺得,關寧軍還是大明的軍隊嗎。」

  崇禎沒答話。

  林澈一句一頓。

  「殺百姓充首級換賞銀,拿軍餉跟建奴換人參貂皮,眼睜睜放皇太極的大軍過關。」

  「這不是屏障,是長在大明骨頭上的瘤子,得連根剜。」

  崇禎壓著嗓子吼。

  「說的輕巧,滿桂和孫承宗連合圍都不肯,誰去剜,要朕御駕親征嗎。」

  林澈的手指在地圖上從永平往西滑,越過京師和太原,停在陝北延安府。

  「陛下忘了,咱們在西北還埋著一把刀。」

  崇禎盯著那個位置,下意識朝門口瞥了一眼。

  「李自成,你當初在御書房怎麼說的,先剜西北的爛肉,西北乾淨了再招安,拉去關外打建奴,這才一年,你就要把他往京畿拽。」

  林澈從袖中摸出一張薄紙,丟在御案上。

  「老耿昨夜剛遞進來的蠟丸。」

  崇禎抓起來看。

  延綏兩府塢堡砸了四十七座,地契燒了三車,寧夏慶王府銀窖起出現銀六十萬兩,開倉放糧,未動百姓一粒米,隨行青壯逾八萬。

  末尾另起一行,字跡潦草,寫著府谷王嘉胤和安塞高迎祥各遣人來營請合夥,新附者日眾,多不識舊令。

  崇禎捏著紙,眉頭擰成個疙瘩。

  「八萬……八萬饑民去碰三萬關寧鐵騎,這是拿鋤頭砍馬腿。」

  林澈敲了敲那張紙。

  「陛下只看了人頭,沒看刀口,領頭的是從死牢里撈出來的遼東老卒和九邊逃兵,排兵布陣是一刀一刀教出來的。」

  林澈嘴角一扯。

  「再看關寧軍,他們一半的嚼穀,靠皮貨運去東南和銀子換糧鐵送出關,這條道,上個月讓咱們在長江口一炮轟斷了。」

  「陛下許的百萬犒軍銀,戶部又哭著拿不出來,三萬鐵騎餓著肚子,李自成揣著慶王府的銀子,陛下覺得,誰的刀快。」

  崇禎怔住了。

  「可說好的是打建奴。」

  林澈看著他。

  「關寧軍就是建奴在山海關裡頭開的鋪子,先拆鋪子,再找掌柜。」

  崇禎把那張紙拍在案上,一把抓過硃砂御筆。

  「好,朕這就下旨招安,封他總兵,掛平遼將軍印,讓他堂堂正正去永平。」

  筆尖還沒落下,林澈伸手按住了那張空白的黃綾。

  「不能招。」

  崇禎的手僵在半空。

  「沒有名分,他憑什麼替朕去拼命。」

  林澈沒鬆手。

  「陛下再看最後那行字,八萬人里,宣武門外那晚跪著的四十七個頭狼帶出去的,滿打滿算幾千。」

  「剩下的,是這一年滾進來的饑民邊兵和杆子,王嘉胤和高迎祥自己拉著幾千號人,奔的是銀子,不是旨意。」

  「今日一道聖旨下去,這八萬人就全成了官軍,王嘉胤穿上官服,就是朝廷命官。」

  「陛下再想動他,得走兵部,得過內閣,錢龍錫那幫人正愁抓不著把柄。」

  崇禎的眉心跳了一下。

  林澈的手指點在延安府上。

  「還有一層,西北該砸的塢堡砸的差不多了,慶王府的銀窖都見了底,再待下去,八萬張嘴吃空了銀子,下一步就得伸手向百姓。」

  「規矩一破,他們就真成了流寇,人越滾越多,心越來越雜,刀越來越鈍,到那時候李自成自己都未必壓得住。」

  「所以趁現在刀還快,拉出去,砸永平。」

  崇禎盯著他。

  「以流寇的名頭。」

  林澈點了點頭。

  「以流寇的名頭,關寧軍抗旨在先,朝廷調不動兵,流寇打過去了,那是賊寇火併。」

  「袁崇煥喊冤,喊的是流寇,錢龍錫要鬧,扣不到陛下頭上。」

  「這一仗就是一道篩子,有異心的,要麼死在鐵騎馬蹄底下,要么半路自己跳出來,李自成當場宰了。」

  「能從永平城下活著走回來的,才配領這身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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