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曝光關寧軍醜聞
張猛擂完鼓回來,帶著幾個親衛把正堂兩扇門堵的嚴嚴實實,他手按著刀把子沒出聲。
李自成掃了眼堂下這群人。
一年前這幫漢子還在啃樹皮嚼觀音土,如今吃飽了飯,他們眼裡就只剩下江南了。
他嘴角動了動。
「江南好。」
「江南的銀子多的能把人埋了,那兒的女人軟的沒骨頭。」
李自成光著膀子繞過大案走到王嘉胤跟前,他比對方高出半個頭,背後的油燈把他的影子拉的長長的,直接把王嘉胤罩了進去。
「王大哥,你是府穀人吧。」
王嘉胤愣了一下,隨後梗起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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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咋樣。」
李自成沒接話,順手從懷裡摸出個油布包抖開,把裡頭的帳冊翻到第三頁,抬手就拍在王嘉胤胸口上。
「高大哥識字,讓他念。」
高迎祥猶豫了一會兒,把核桃塞回袖子裡,伸手接住帳冊湊到油燈跟前。
「豐潤,一百三十七顆……灤州,九十二顆……遵化,兩百零四顆……」
等念到頁邊那行小字的時候,他的聲音明顯小了下去。
「這批流民多是陝西口音,說是從府谷和米脂逃荒來的。」
堂里的鬨笑聲早就沒了。
李自成的聲音不大。
「剃了頭,留根辮子,拿生石灰那麼一醃,一顆人頭就能換五十兩。」
「咱西北逃荒出去的鄉親,一路苦熬著往東走,奔的就是京城腳下的幾口薄粥。」
「粥連一口都沒喝上,腦袋就先叫人砍去領賞了。」
王嘉胤臉上的橫肉直跳,憋了半天。
「……誰幹的。」
「永平城裡那三萬人。」
李自成回過身去拔起那把釘在地圖上的橫刀,拿刀尖在那個小黑點上劃了一下。
「你剛才不是問永平駐的是誰的兵嗎,我來告訴你,是薊遼督師袁崇煥和他那三萬關寧鐵騎。」
「建奴大軍過關的時候,他們就躲在後頭撿人頭,等建奴走了他們就接著殺,殺的卻全是咱大明的百姓。」
「朝廷下旨要罷他的官,他連跪都不肯跪,直接拿刀指著傳旨的太監,連滿桂和孫承宗都不肯去合圍,如今京城根本調不動一兵一卒。」
王嘉胤眯起了眼睛。
「這些事,你一個西北的杆子,到底是打哪兒聽來的。」
李自成順手從油布包里抽出張短箋壓在地圖上,那紙不大,上頭的字寫得瘦硬,末尾還蓋著皇家火器局的大紅印子。
「宣武門外那一晚,把我從死牢里撈出來的人寫的。」
堂下幾個頭目互相看了看,他們都是那晚跟著跪在宣武門外的老卒,此時幾人的手慢慢從刀把子上挪開了。
李自成往前邁了一步,嗓音壓的很低。
「這是皇上的意思。」
「密旨。」
「朝廷不能明著去剿自家的邊軍,只能借咱這把賊刀去砍,等咱們打過去就是賊寇火併,只要打贏了,京城裡頭自然記著這份功勞。」
「你怕四面八方的勤王兵撲過來?」
「我告訴你,這一路往東絕對沒有一個官兵會攔咱,這條道可是皇上親手給咱讓開的。」
「往南走江南是肥,可過了黃河就是三邊總督的兵,等過了淮河又是南京的營兵,只要朝廷騰出手來,你們這八萬扛著鋤頭竹竿的人,那就是讓人隨便割的韭菜。」
「搶來的銀子全成了官軍分贓的本錢,搶來的女人也得被賣進教坊司。」
「當了賊那這輩子都是賊,連兒子孫子都得讓人戳著脊梁骨罵是流寇的種。」
李自成一巴掌重重拍在地圖的永平府上。
「往東走,去把袁崇煥那三萬人的骨頭敲碎,只要能活著從永平城下走回來,朝廷就發官服和印綬。」
「你王嘉胤帶著五千老營,只要打下來,一個總兵的位子絕對跑不了,高大哥,參將的大印也肯定少不了你的。」
「到時候你們的婆娘就能名正言順的穿綾羅綢緞,再也沒人敢說是搶來的!」
「你們的兒子也能進學堂考秀才,再也不用大半夜的爬起來聽官軍摸營的動靜了!」
「哪怕你們死了,牌位也能安安穩穩進祠堂,受著後代的香火!」
「這條命,再也不用天天拴在褲腰帶上了!」
大堂里只剩下陣陣粗重的喘氣聲。
官服。
總兵。
洗白上岸。
這幾個字重重砸在這些人心口上。
大伙兒起兵造反,還不就是因為活不下去了嗎?
不就是因為被官府和劣紳逼的沒了活路嗎?
要是真能堂堂正正的當個官,誰他娘的願意做這種睡覺都得睜一隻眼的流寇。
高迎祥攥著帳冊的手直哆嗦,袖子裡那對翡翠核桃也被盤的咯吱響,他死死盯著短箋上那方紅印,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
可王嘉胤的臉在發了一陣懵之後,慢慢沉了下來。
他在九邊當了半輩子兵又當了半輩子賊,官家畫的大餅他見過不少,可吃了餅第二天就掉腦袋的倒霉蛋,他見的更多。
他死死咬著牙,兩眼緊緊盯住李自成。
「李自成,你真把咱們當三歲的毛孩子哄呢?」
王嘉胤往地上啐了一口,臉上的橫肉全擰在了一塊兒。
「帳上寫的是真是假老子認了,可那是他娘的官兵的爛帳,憑啥拿咱們兄弟的命去填!」
「朝廷那些官老爺到底是個啥德性,你當差役那幾年見的比誰都多!」
「招安?」
「前些年延綏那邊多少路杆子信了官府的邪,刀才剛交上去,人一進大營,當夜就讓人圍起來砍了個乾乾淨淨!」
「他們就是拿咱們的腦袋,去換他們升官發財的紅頂子!」
王嘉胤一把抽出腰間的牛尾刀,刀尖直接指著李自成的鼻子。
「就憑這麼一張破紙一方印,誰曉得是不是你隨便找哪個落第秀才畫出來的!」
「你就想憑這個,讓咱們八萬兄弟去給關寧軍當肉靶子?」
「老子不干!」
「老子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了,誰愛去永平送死誰就去,我王嘉胤手底下的五千老營,哪怕是一粒米都不可能跟著你往東走!」
這番話剛好踩中流寇們心裡對朝廷最深的恐懼。
剛才還被總兵這兩個字砸的發暈的幾個頭目瞬間清醒過來,腳底下悄悄往王嘉胤身後挪,手又重新按回了刀把子上。
高迎祥半垂著眼皮。
他沒開口說話,只是把帳冊往大案上一放,身子悄悄往邊上讓了半步,擺明了誰也不幫。
正堂里的氣氛頓時緊繃起來。
只要王嘉胤敢帶頭一走,這八萬用銀子和糧食硬湊起來的人馬,天亮之前就得徹底散夥。
李自成看著指到鼻尖的刀,腳下半步沒退。
他本來就光著膀子,油燈一照,那副胸膛上橫七豎八爬滿了刀疤和箭瘡,還有幾處烙鐵燙掉皮肉留下的深坑,坑邊的爛肉全皺成了一圈。
他忽然伸手死死攥住王嘉胤握刀的手腕,猛地往自己胸口一拽。
刀尖直接抵在一塊最厚的疤上,瞬間刺破了皮,往外冒出一點血珠子。
王嘉胤的手腕被攥的生疼,他心裡發虛,反倒是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
「都他娘的給我看清楚了。」
「我李鴻基,原本也就是個本本分分的驛卒。」
「我比你們誰都想當個老實人,安分守己的吃口安樂飯!」
「可結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