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爹,該喝藥了
沉悶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踩著厚厚的積雪傳來,聽的貢院街上萬名學子心裡發毛。
原本喧鬧的街道突然安靜下來,嘈雜的聲浪逐漸平息。
所有人越過密集的人群,驚恐的看向東側街口。
大雪紛飛中出現一片刺目的猩紅。
大批軍士踩著整齊的步子壓了過來。
三千名全副武裝的北府新軍穿著制式紅纓胖襖,外面罩著精鋼扎甲。
這些在永平府戰場滾過一遭的老卒滿身殺氣,每一步踏下都帶著讓人脊背發寒的血腥味。
現場沒有擂鼓,也沒有人呼喊。
只有燧發槍管上的刺刀反著雪光。
軍陣就這樣直挺挺的切入這條長街。
擋在前面的舉子們嚇的膝蓋發軟,不由自主的連滾帶爬向兩邊退,生生在水泄不通的街道中央讓出一條大道。
軍陣從中分開。
林澈穿著那身正二品大紅緋袍,胸前繡著錦雞補子,腰間束著白玉帶。
他在大雪中走的很是悠閒,像是去自家後院散步。
寬大的袖口隨風翻卷,手裡還不緊不慢的把玩著一把西洋折刀。
新封的平遼侯李自成走在左側,裹著厚重的熊皮大氅。
他手裡提著還沒洗淨血跡的九環大刀,一雙眼睛兇狠的掃視著周圍的讀書人。
右側的老耿弓著身子,手裡端著個蓋了紅綢的紫檀木托盤。
李自成眯起眼睛,視線落在高台下被眾人圍在中間的林守成身上,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認出來了,這不就是那天晚上在宅子裡逼著自己背書的大掌柜嗎。
大帥的親爹竟然混在反賊堆里當頭領,這京城裡的水可比西北的旱災還要邪門。
林澈停在距離高台十丈遠的地方。
三千火槍兵同時頓足,槍托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整齊的悶響。
旁邊幾名體弱的舉子被震的一屁股癱坐在泥水裡。
短暫的畏懼過後,這群學子爆發出極大的憤怒。
張溥看了看身後的孔子牌位,再看看周圍上萬雙眼睛,心底生出一股膽氣。
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麻衣,大步跨出人群,指著林澈的鼻子破口大罵。
「林澈,你這個國賊,你竟敢調兵包圍貢院!」
「今日天下讀書人都在這,還有孔廟聖人的牌位,你若敢動粗,那就是跟歷代先賢作對,必遭天譴!」
幾十名江南大儒也紛紛挺起胸膛,擺出一副視死如歸的做派。
「你這小兒,還想用武力壓服士林,簡直痴心妄想!」
「咱們今天就是死在這貢院門前,看你這兵部尚書怎麼跟天下人交代!」
林守成見張溥等人在前面慷慨陳詞,覺得自己作為領頭人,這時候絕不能落下。
他挺直了腰杆,將手裡的高香扔進雪地,把摺扇往胸前一橫,邁著方步端著架子走上前。
他要用最嚴厲的聖人道理,當著天下人的面,把這個活閻王的名聲徹底搞臭。
全場上萬名學子屏住呼吸,一雙雙眼睛狂熱的盯著林守成。
在他們看來,這位敢於硬剛三千鐵甲的林老聖人形象無比高大。
與此同時,午門城樓上。
溫體仁靠在欄杆邊,透過風雪眺望貢院街的方向,嘴角掛著笑意。
錢龍錫跪在雪地里,偷偷抬眼瞥向城樓上的溫體仁,壓低了聲音。
「首輔大人,您說林澈這小子,他會不會真的當眾認爹啊?」
溫體仁輕笑一聲,拂去袖口的雪花。
「會,他不僅會認,還會認得天下皆知。」
錢龍錫心裡一驚,趕緊問。
「那咱們這一跪豈不是白費功夫了?」
溫體仁側過臉,目光變的深邃。
「誰說白費了,林澈這一認,確實能滅了江南士林的囂張氣焰,可他也把自己的軟肋亮給天下人看了。」
「一個兵部尚書,親手把自己的老子推到風口浪尖,再一腳踹下來,天底下有幾個當爹的能咽下這口氣。」
「林守成要是個硬骨頭,這父子反目的戲碼才是真正的好戲。」
錢龍錫這才反應過來,額頭貼在青石板上,嘴角也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風雪裡,一老一少隔著幾步遠對峙著。
林澈看著自己那位滿臉大義凜然的親爹,看著對方眼底還透著幾分聖人的樣子,眼裡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他沒理會張溥的辱罵,也沒去反駁大儒們的指責。
頂著全場憤恨和期待的目光,林澈慢條斯理的將西洋折刀收進袖口,抬起手理了理正二品的官帽。
隨後,他向前邁出半步。
雙手交疊,腰背微微彎下。
兵部尚書林澈,當著天下士林的面,對著那位領頭反抗朝廷的老人,深深的作了個晚輩見長輩的大揖。
緊接著,一個清朗溫潤甚至帶著幾分乖巧的聲音響起,在安靜的貢院街上空蕩開。
「爹,外面風大,您老人家在這兒罵了半天了,嗓子也該幹了吧。」
林澈直起身,朝著旁邊的老耿招了招手。
老耿立刻掀開紅綢,端著那碗冒著熱氣的老參湯快步上前,恭敬的遞向林守成。
「孩兒特意從太醫院提了點老藥,給您備了這碗潤喉湯,您喝了潤潤嗓子。」
「要是還沒罵夠,孩兒讓這三千兵馬排好隊,站在這兒聽您接著訓話。」
風停了。
雪花好像也懸停在了半空。
貢院街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街上連雪落地的聲音都聽的清,比剛才鐵甲進場時還要讓人喘不過氣。
張溥臉上的大義凜然僵住了,喉結劇烈的上下滾動,表情難看的像吞了活蒼蠅。
剛才還在叫囂的十幾個江南大儒,這會兒臉皮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上萬名扎著白巾的舉子像大白天見了鬼,視線在林澈和林守成之間來回看,都想從這荒誕的畫面里找出一絲破綻。
林守成只覺得腦袋裡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嘴巴張的老大,眼珠子幾乎凸出眼眶,喉嚨里發出奇怪的聲響,像是喘不上氣的牛。
他低頭看看林澈胸前繡的錦雞,再看看那張熟悉的臉,最後目光死死盯在老耿端著的那碗熱湯上。
這湯的味道,跟他這兩天在酒樓里喝的一模一樣。
林守成的舌頭打著結,手指哆嗦著指向林澈。
「你……你這個……」
吧嗒。
那柄寫著虛懷若谷的摺扇從他指尖滑落,掉進混著雪水的爛泥里,濺起一片污濁。
張溥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他伸手死死抓住林守成的衣袖,眼裡全是絕望的哀求。
「林,林老先生,他……他剛才叫你什麼?」
林守成只覺得兩眼發黑,雙腿一陣陣的發軟,身子不受控制的往後倒去。
「荒謬……簡直荒謬至極啊……」
後方人群里,一個上了年紀的大儒指著天慘笑出聲,雙手拼命撕扯著頭上的白巾,喉嚨里呼哧呼哧的喘氣。
緊接著,他一口老血直接噴在雪地上,整個人直挺挺的昏死過去。
這口血就像是個信號。
上萬名原本抱著必死決心的江南舉子,心裡的那根弦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他們奉若神明誓死追隨的旗幟,他們嘴裡不畏強權的當代聖人~竟然是那個屠戮江南的國賊林澈的親爹。
信仰塌的飛快,有人扔掉手裡的文章放聲大哭,有人跪在泥水裡瘋狂的扇自己巴掌,還有人指著孔夫子的牌位瘋癲的大笑。
張溥眼前的世界在劇烈搖晃,他看著林澈那張帶著溫和笑意的臉,終於明白了一切。
從酒樓的免費場地,到那源源不斷的滋補湯藥,再到林守成被順利推到台前~這根本不是什麼民意不可違,這就是一張為了把他們連根拔起而精心編織的大網。
張溥雙膝一軟,重重的跪在泥水裡,雙眼沒了神采。
「殺人誅心……林澈……你好狠的手段……」
林澈沒理會滿街的哀嚎,他上前一步,親手端起那碗潤喉湯。
他把碗送到臉色鐵青的林守成面前,語氣依舊溫和,像是在勸長輩喝藥。
「爹,趁熱喝吧,喝完了,孩兒接您回府。」
林守成渾身顫抖的盯著那碗熱湯,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話。
「你……你這個逆子……」
他抬起手,也不知是要接碗,還是一巴掌扇在林澈臉上。
林澈笑意不減,只是將湯碗穩穩的舉在半空,等著自己親爹的決定。
午門城樓上。
溫體仁眯起眼睛,低聲呢喃。
「林守成,你要真是條漢子,就別喝這碗湯。」
而就在此時,林澈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他當然知道,朝中肯定有人早就查到了他和林守成的關係~這些老狐狸,怎麼可能放過這麼明顯的破綻。
但那又如何。
林澈要的從來不是隱藏這層關係。
他要的,是讓這層關係成為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刀~讓文官集團看到,他連自己的親爹都能毫不猶豫的推上祭壇。
讓天下士林明白,所謂的道德名節,在他眼裡不過是可以隨時利用的棋子。
讓崇禎皇帝確信,他林澈為了大明的破局,可以捨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