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給繡繡尋一門婚事


  繡繡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她聽見顧寒生又說:「我早間聽人稟報你不見了,但想院子裡一共就這麼大,你一個盲的,能跑到哪兒去?」

  顧寒生似是很煩躁,「你知不知道,你若是跑出去,叫人看見了,丟的是誰的臉?」

  繡繡的手指蜷了蜷,慢慢縮了回來。

  也不敢再笑了。

  夫君原來是嫌她丟人。

  繡繡想解釋:「我沒有想出去,我只是想找你……」

  還沒說完,顧寒生就截住了她的話。

  「我有沒有告訴你,若你要留在京城,便要清楚自己的本分!」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55.co🌠m

  繡繡茫然的眨著空洞的眸子,說不出話了。

  心口不知為何,泛出了一陣陣細密的疼,像刀片刮開了一個口子。

  顧寒生生的清俊,眉眼淺淡冷寂,神色寡慾,雖出身不高卻處處恪守禮教,玉一般冰冷規整,一向喜怒不形於色。

  那些下人,是第一次見主人發這麼大火,於是看向繡繡的目光也多了些嫌惡。

  「罷了。」

  顧寒生又開口了,卻是懶於追究的倦怠:「反正你也看不見。我方才說了什麼,不知道你是不是也能聽得明白。」

  繡繡想說她聽明白了,每一個字都聽明白了。

  她的眼睛壞了,可是耳朵沒有壞。但是顧寒生似乎覺得她的耳朵也壞了。

  繡繡心裡懊惱,自己惹了顧寒生生氣。

  可顧寒生卻已經走了。

  繡繡站在院子裡,有些不知所措。

  善水走過來,她替繡繡倒了杯熱茶塞進她手裡,斟酌著說:「大人……許是事務繁忙,心裡有火,恰巧碰上娘子不在院裡,便發了出來。他這也是為了立規矩,好敲打底下那些不聽話的下人。娘子不必往心裡去。」

  繡繡捧著茶杯,那點熱意從掌心透進來,可她覺得暖不到心裡去。

  她點點頭——善水說得其實有道理。

  娘也說過,京城有許多規矩,就連繡繡也是昨夜才知道,規矩就是連夫君的手都不可以議論。

  可她的身子還是在抖。

  原本都已經習慣多年的黑暗,此刻又讓繡繡覺得害怕。

  其實是方才的顧寒生讓她害怕。

  他今夜,應是不會再來了。

  顧寒生步出小院,廊下的風卷著昨夜殘存的雨絲撲在衣擺,但一身素色官衫沒有半分凌亂。

  方才那番動氣,好似僅僅只是一時失態,轉瞬便又斂進那副清俊寡慾的皮囊之下。

  身旁隨侍的陳管事低聲回話:「想來是昨夜雷雨駭人,柳娘子受了驚嚇,才會胡亂摸出去。」

  顧寒生眸色淺淺垂落。

  他哪裡在乎繡繡是否受驚受苦,只是忌憚這盲眼鄉野女子鬧出動靜,再傳入沈家耳中。

  沈玉棠對他情根深種,他也早已許諾,遲早要解決掉這樁舊婚約。

  可沈家人……

  尤其是沈家家主,沈玉棠的那位親二叔沈寂,身居台閣,素來眼高於頂,心思詭譎。

  打從自己入朝堂起,二人便因譽王立場相對。

  若是知曉他與繡繡的婚約,必會藉機發難,斷送了他與玉棠的兩兩痴情。

  他指尖輕輕摩挲腰間玉牌,玉料冰涼,一如他此刻的心腸。

  片刻,顧寒生已然拿定主意,側頭對陳管事淡聲道:「不能再這般耗下去了,儘快替她重新議一門親事。」

  陳管事一怔,不由猶豫:「大人?柳娘子終究是與您有婚約名分的人,這般倉促另議,傳出去,於大人名聲有損。」

  顧寒生面不改色:「當初是家母病重,一時心軟定下的婚約。如今時移世易,我在京城為官,她目不能視,本就與我不相匹配。」

  他語氣平平,仿佛只是在處置一件尋常物件:「柳繡繡生得容貌尚可,不過是眼盲的缺憾,尋個寒門窮書生應當不難。我再隨一筆豐厚嫁妝,田畝銀兩一併備齊,足夠她往後安穩度日。」

  陳管事察言觀色,瞧出大人心意已決,不敢再多勸諫,躬身應下。

  「切記不可叫她提前察覺。」

  顧寒生眉頭微蹙,鄭重叮囑,「多年不見,人心易變,我並不知她此番尋上京城的真正目的。若真是為了攀附榮華,她得知此事必然會鬧起來。等物色到合適人選,一切安排妥當,我再同她細說。」

  顧寒生不願直面繡繡的眼淚與質問,索性打算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告知她結局。

  她若是懂事,便該就著他施捨的好處去過自己的日子。

  說完,顧寒生抬步離去,再沒有回頭望向那方小院一眼。

  沈寂的書房內。

  藍鳶垂手立在書案前,將方才送繡繡回去後查探到的事一一稟了。

  「柳娘子住的那處院子很是偏僻,靠近顧府後門,院牆外邊一條窄巷,巷子盡頭便是咱們沈府的後牆。她那院子平常沒什麼人去,旁的下人也都不大關照她,所以昨夜柳娘子摸出去,一路走到咱們門口,才沒人瞧見。」

  沈寂沒抬頭,指間正捻著一方新帕子。

  素白的,邊角繡了一小枝忍冬,試了試料子的軟硬。

  若是再用來擦臉會更柔軟些。

  「還有呢?」

  藍鳶有道:「奴婢看那院子的陳設,比顧府尋常下人的住處還不如。門窗有些舊了,院裡只種了一叢梔子,旁的什麼也沒有。」

  沈寂捻著帕子的手指微微一頓。

  明明帕子是新的,可他的指腹上仿佛還殘留著昨夜的潮意。

  他忽然極輕地嗤了一聲:「顧寒生真是個心狠的。」

  若不是昨夜他恰好回府晚了,馬車停在後門,那女子是不是要淋一夜的雨?

  若是再走岔一些,摔進更深的水溝里,爬不起來,是不是死了都沒人知道了?

  沈寂又想起昨夜的場景,小小的人兒倒在雨里,聲音那么小,那麼軟,最後一點力氣都用在了喚那一聲「夫君」上。

  而她的夫君,那時候在做什麼?

  沈寂閉上一雙黑沉的桃花眸,恢復了倦冷。

  「偏院雖然偏僻,倒也有個好處。既離後門近,往後我進出便不算麻煩。」

  藍鳶垂著眼,沒敢接話。

  「晚間備傘。」他說,「我便也走一回那道門。」

  6

  夜裡風靜,雨歇了大半日,只剩下檐角偶爾滴落的水珠,滴答滴答的落在青石板上,更顯得這裡僻靜。

  沈寂推開那道角門,果然無人值守。

  他進來,身形掩在陰影里走,一邊走,一邊看了看繡繡所在的院子。院子裡只有兩間好屋,有一叢梔子歪歪斜斜地長在牆邊,葉子被昨夜的雨打得有些蔫。

  顧寒生升遷不久,才住進這宅子,又為了維持自己兩袖清風的名分,僕從寥寥。

  可這偏院無人值守也就罷了,竟連個看門的婆子都沒有。

  而且這裡離顧寒生的住處其實還有很遠,把繡繡丟在這裡,無異於遺棄。

  若是不在意到這般地步,那這女子將來被人摸進來扛走,大約也沒人知道。

  沈寂抬步走向亮著燈的那間。

  繡繡正坐在床沿,衣裳已經解了一半,只餘一件薄薄的藕色中衣,青絲散著,長長地垂下來。

  白日裡,顧寒生那些話始終讓她難過,一遍遍響在耳邊。

  她決定以後不能再亂跑了。

  無論多怕,多委屈,多想找夫君,都不能再亂跑了。

  跑出去會讓顧寒生丟人。不管顧寒生多喜歡她,也不能再丟他的臉面。他曾經還是書生時,便極重名節。

  門忽然被推開了。

  繡繡嚇了一跳,朝門口的方向側過頭。

  「善水?」她喚了一聲,見沒有回覆,便說:「我說過不用守夜的,你快回去歇著吧。」

  可那人並沒有走。

  腳步聲跟著進來了。

  繡繡的心忽然提了起來。

  她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然後她聞到了沉水香。和白日顧寒生身上的是差了一味,但和昨夜的「顧寒生」身上的一樣。

  繡繡慌忙扯過枕邊的外衫披上。

  她以為顧寒生還是來訓斥她的。

  「夫君……繡繡已經知錯了,以後不會亂跑了。你別生氣,我以後一定好好待在院子裡,哪兒也不去。」

  沈寂一頓,看來今日顧寒生又斥責她了,隨後在桌邊不緊不慢的坐了下來。

  她方才慌亂間披了外衫,可因為目不能視,系帶系得潦草,領口敞著,中衣薄得透出底下肌膚的顏色。

  沈寂移開目光,覺得奇怪:「你怎麼知道是我?」

  他剛剛明明一句話都沒說。

  繡繡怔了一下。

  她眨了眨那雙空濛的眸子,小聲說:「我聞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其實繡繡也奇怪,夫君為何白日和夜裡用的香會不一樣呢?

  但她猜不出原因,也不敢問。

  沈寂涼薄的笑了笑:「你鼻子倒好使。」

  其實不止鼻子,她眸子也好看,清亮亮的,只是有些混沌無神,若是治好了,一定很……

  也不知道顧寒生有沒有為她尋過大夫。

  沈寂收回了目光,眼底捲起涼薄笑意。

  他往椅背上一靠,仗著繡繡看不見,開始肆無忌憚的打量著她。

  「你千里迢迢從松陽找到京城來,就住在這種地方?」

  他環顧四周,窗紙舊得發黃,桌角都缺了一小塊,女子家家,竟連個像樣的妝奩都沒有,「甘心嗎?」

  繡繡偏了偏頭,認真地想了一下這個問題。

  然後淺淺的笑了下,說:「怎麼會呢?這已經比我們在松陽縣住的院子大多了呢。」

  她聲音里充斥著些許歡喜:「而且你還在院子裡特意種了一叢梔子。我在松陽的時候就最喜歡梔子花了。夫君還記得,真好。」

  沈寂的手指頓住。

  那叢梔子明明又歪又瘦,一看就是牆根底下自生自長的野苗子,可她卻把這當成什麼寶貝一樣。

  蠢女人。

  他垂下眼,又開口:「你這般心裡有我,若我他日要娶別人,你當該如何?」

  沈寂是想試探她。

  試探她到底是個什麼性子。

  是哭著鬧著死活不走,怎麼也要攀附如今的顧寒生,還是咬著牙要一大筆銀子再走。

  然而聽見這句問話,繡繡卻愣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被角上蜷了蜷,又鬆開。

  過了一會兒,才很小聲地說:「既然這樣……繡繡明日就走。」

  沈寂一怔。

  他盯著她,那雙桃花眼裡慣常的從容淡泊忽然裂了一道縫。

  「你不要錢?」

  繡繡想了想,還是點點頭:「要的。」

  沈寂心底一笑,果然是衝著好處來的。

  可繡繡的下半句話輕飄飄地落下來。

  「回去的盤纏只夠坐船到松陽,但路上還要吃飯。我想……要點盤纏。」

  沈寂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不怪我?我可以給你更多的彌補。田產、銀子,你想要什麼都可以開口,我都給得起。」

  他冷淡的盯著繡繡,篤定哪怕是個瞎子,可若是做戲,也逃不過自己的眼睛。

  但繡繡搖頭。

  「我們成親的時候,你已經給了我家十兩銀子做聘禮。可我沒有嫁妝帶過來,什麼也沒有,本就是……我們家虧欠了你,讓你娶了我。」

  原來繡繡什麼都知道。

  也知道顧寒生可以娶更好的女子,至少……不該是眼盲的。

  所以,她才這么小心翼翼麼?

  沈寂忽然覺得胸口像是被人拿鈍刀子磨了一下,方才心腸有多冷硬,此刻就有多熱,從來沒有的感覺。

  他又莫名覺得生氣。

  氣她蠢,氣她傻,氣她到了這種境地還在替別人著想。

  沈寂閉了閉眼,把那股無名火壓下去,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澀:「你不難過?」

  繡繡沉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朝向他的方向,那雙空濛的眸子裡似乎映著一點燭火的光,亮晶晶的。

  「難過的。但是難過也沒有用了。夫君你從不對我說這麼多話的,今日說了這樣多,想必是真的想好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聲音里的那一點顫意壓平,「那我明日便走了。夫君要好好照顧自己。我眼盲,給你添了許多麻煩,不該這樣冒昧來尋你……」

  「我沒讓你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