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莊子裡的死人
去城南的路上,齊父罵了三次陸家,問齊令儀到底知道多少。
齊令儀只說自己無意間聽到陸觀瀾與人說話。齊父不信,但馬車外全是大理寺差役,他只能把話咽回去。
春雨剛停,官道上全是泥。馬車走到半途陷進一個坑,齊父下去推車,齊令儀隔著車窗,鼻子發酸,便低頭去數裙邊的繡線。
她不敢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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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重新坐在面前,連罵人的聲氣都沒變,很容易叫人忘了他們只剩三天。
齊家莊子被圍得嚴實,門口停著六匹官馬。齊令儀下車時,一眼看見站在廊下的謝昀。
他比記憶里年輕,穿大理寺青色官服,袖口卷了一折,正在聽仵作回話。
京城傳他生得好,齊令儀以前沒留意過。如今看去,也只覺得這人瘦,臉上沒什麼肉,長久睡不夠似的。
謝昀轉過頭:「齊老爺?」
齊父上前行禮:「草民齊懷遠。」
「她是誰?」
「小女。」
謝昀看了眼齊令儀額上的傷:「大理寺辦案,家眷在外等。」
齊令儀沒走:「死的是我家長工?」
「進去就知道了。」
「若是長工,我管著府里下人的月錢,對他的來歷興許比我父親清楚。」
謝昀頓了頓,側過臉,重新打量眼前的女子。
齊令儀頭髮散了半邊,狼狽得很,站得倒是還筆直,若是換成京城別的大家閨秀,準是哭哭啼啼。他沒說准,也沒說不準,轉身進了倉房。
齊父沖她使了個眼色,讓她跟上。
倉房裡有股濕木頭和血混在一起的氣味。屍體仰面躺在地上,男人四十歲上下,穿粗布短褐,右手壓在腹部,指縫裡的血已經發黑。
齊父只看一眼便說:「不是莊子上的人。」
「見過嗎?」謝昀問。
「沒見過。」齊令儀蹲下去。
「姑娘。」旁邊的差役想攔。
謝昀抬了下手,他想知道這一個商戶之女能看出什麼來?
死者兩隻靴子沾滿黃泥,左邊靴底卻卡著一塊白色的碎石。城南多黑土,只有工部軍器監鋪路用的是白礫。
男人右手虎口有硬繭,食指和拇指染著洗不淨的黑色,常年碰桐油和鐵器才會這樣。
齊令儀伸手去碰他的袖子,被謝昀用刀鞘擋開。
「別動。」
「我看見東西了。」
謝昀順著她的目光,從死者袖口夾出一根藍線。線很細,混著一點金絲。
齊令儀認得這種料子。陸觀瀾有一件靛藍鶴紋常服,去年除夕穿過,料子是宮裡賞的,京中找不出第二匹。
謝昀把藍線放進證物袋,問她:「認得?」
「不認得。」
「你剛才看它的時候,手捏了一下裙子。」
齊令儀鬆開手:「謝大人盯著未出閣姑娘的手看,不合禮數。」
齊父在旁邊咳了一聲。
謝昀愣住,「你倒是膽大。」
做了三年大理寺少卿,求饒的、喊冤的、裝瘋賣傻的都見多了,還是頭一回有人拿禮數來堵他的嘴。
「大人,大人,要不要打開地窖看看?」差役的話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他叫人把倉房後門打開,門後是一條新鮮的拖痕,一直延伸到地窖。
地窖入口被兩口醃菜缸擋著,差役挪開缸,才撬起木板,底下便露出一排油布包。
齊父的臉瞬間白了。
謝昀親自下去,割開其中一包。十二支弩箭排得整整齊齊,箭尾刻著工部官印。
「齊老爺,」他在地窖里抬頭,「解釋一下?」
齊父張了張嘴:「我不知道。這個莊子年初租給一個姓賀的客商,契書都在府里。」
「人呢?」
「正月里見過一次,後來都是管事來收租。」
謝昀從地窖上來,讓人當場清點。共三十六包,一千八百支箭,正好是一營兵馬的份額。
差役在角落又找出一隻木箱,箱裡有齊家商號的印章、運貨文書,還有十幾封齊父與北境守將往來的書信。
齊父抓起一封:「假的。這印章早就丟了,去年我報過官!」
「在哪兒報的?」
「京兆府。」
差役出去查檔。不到一刻鐘,人便回來了。
「大人,京兆府沒有報失記錄。」
齊父額頭冒汗:「不可能。當日是周師爺接的狀紙,我還給了他二十兩茶錢。」
證據做得太齊。屍體、軍械、私印、書信,每樣都恰好堵死一條退路。
若齊令儀沒有活過一世,此刻恐怕也會懷疑父親是不是背著家裡做了什麼。
謝昀翻過幾封信,忽然問:「齊家有幾枚商號印?」
「總號一枚,各地分號十二枚。」齊令儀答。
「都由誰保管?」
「總號印原本在我父親書房,去年失竊。分號印由各地掌柜保管,每季送來拓印核帳。」
「你管帳?」
「我母親身體不好,這兩年內宅和幾處鋪子的帳都由我看。」
謝昀把一封信遞給她:「那你看看。」
信上蓋著齊家印,寫的是購買鐵料,落款在去年九月。
齊令儀只掃了一遍:「紙不對。」
齊父也湊過來:「有什麼不對?」
「齊家去年七月換過帳紙。原來的宣州紙遇水發黃,帳房改用青州紙。這封信落款九月,用的卻是舊紙。」
謝昀叫人取水。信紙一角沾濕後,果然慢慢泛出黃斑。
「還有。」齊令儀指著印章右上角,「真印在前年摔過,邊上缺了一粒米大小的口。這枚太完整。」
齊父忙說:「對,對,是缺了一角。」
謝昀沒有因此放人,他把信收好,叫差役給齊父上鎖鏈。
齊令儀站到父親前面:「已經證明書信是假的。」
「只證明這一封有問題。」
「謝大人明知有人設局。」
「所以要帶回去查。」謝昀道,「你若真想救他,別在這裡攔差役。回去把齊家近三年的船契、租契、貨單全找出來,少一張,齊老爺便多一分嫌疑。」
齊父拍了拍女兒的肩:「聽大人的。爹沒做過,不怕查。」
齊令儀看著父親被押上囚車,六年前那一幕又壓了過來。也是這麼一條官道,也是這副鎖鏈。那時她追著囚車跑丟了一隻鞋,父親隔著木欄罵她回去。
謝昀從地上撿起一小片紙,是她方才蹲下時從袖袋裡掉出來的退婚欠條,背面寫著陸觀瀾的名字。她早上隨手記了一筆:城南莊子,陸觀瀾。
「齊姑娘。」謝昀鬼使神差地叫了她一聲,剛出口就有些後悔了,怎麼能看人家的東西呢?
她回頭時,臉上已經收拾乾淨:「大人還有事?」
謝昀盯著她的臉,眉眼間帶著一股勁兒,只得掏出撿到的紙,硬著頭皮問:「你說陸觀瀾在害齊家,有證據嗎?」
齊令儀看向他,「沒有。」
「那便是猜的。」
「大人打算告訴他?」
謝昀把紙片還給她:「這倒沒有。」
「死者從軍器監來,身上又有陸觀瀾衣服的線。大人也猜到了吧?」
「那根線可能是他的,也可能有人想讓我以為是他的。」
齊令儀一時沒說話。
謝昀已經走出幾步,「明日卯時前把帳送到大理寺。還有,看好你家裡的人。對方把東西藏進莊子,需要有人開門。」
回府的馬車比來時空。齊令儀坐在父親剛才的位置上,摸到座墊下面有一粒沒剝乾淨的花生。父親坐車時總愛吃這個,母親嫌他弄得到處都是皮。
她把花生攥在手裡。
車剛到齊家後門,守門的小廝便撲過來:「姑娘,出事了。老太太叫人開了庫房,說要把帳冊全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