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謝少卿相親
回房後,齊令儀把濕了的衣裳換下,叫醒守夜的丫鬟碧桃,讓她守住門口,誰來都不見。
碧桃見她臉色鐵青,不敢多問,躡手躡腳退了出去。
齊令儀在桌邊坐下來,把今夜的事理了一遍。
陸觀瀾半夜潛入齊婉的院子,說明他和齊婉之間那條線從來沒斷過。
而那封必須在抄家前送出去的東西,多半與藏在莊子裡的軍械有關。
她看了眼桌上的銅漏,已經過了丑時。再過兩個時辰,天光一亮,她要趁這個時候歇會兒。
但在這之前,她得先見一個人。
齊母院子裡還亮著燈。藥爐上煨著參湯,白煙裊裊,滿屋苦味。
齊母半靠在床頭,聽見女兒進來,伸手要拉她。
「娘,我問您一句話。」齊令儀坐在床沿上,壓低了聲音,「我二嬸娘家姓什麼?」
齊母怔了一下:「姓孫。你二嬸孫氏,她父親從前在戶部掛過職,後來外放了。」
她攥緊齊令儀的手,「你問這個做什麼?你二嬸出事了?」
「沒有。就是想起樁舊事。」齊令儀替母親掖了掖被角,「您歇著,天亮前我再來看您。」
她出了正院,拐去二房住的東跨院。
東跨院比主院小了一半,齊正安被押走後,院裡丫鬟婆子都縮在屋子裡不敢點燈,唯獨正屋裡亮著一盞小油燈,齊二嬸孫氏坐在燈下縫東西。
齊令儀推門進去,孫氏抬起頭來。
她四十出頭,生了一張圓臉,平素見人總是笑盈盈的,此刻卻眼皮浮腫,嘴角往下垂著,拿的是一件男子的中衣,針腳走得歪歪扭扭。
「大姑娘?」孫氏把針擱下,「這麼晚了……」
「二嬸,孫媽媽是您娘家的人,對不對?」
孫氏愣住了,「孫媽媽一直在老太太院裡當差,是不是我娘家的人,我倒沒細問過。」
「她兒子姓劉,欠了賭債,您為何去年回娘家省親,把孫媽媽一併帶了?」
齊令儀把紫檀木匣子放在桌上,「這隻匣子是陸家送給齊婉的,怎麼到了孫媽媽手裡,二嬸知道嗎?」
孫氏盯著那匣子。半晌,她把手裡的針往針線筐里一紮,抬頭看齊令儀:「你想拿我怎麼樣?」
「二叔在牢里只招了半句,剩下半句,二嬸能不能替他補上。」
孫氏站起來,走到門邊看了看外面的動靜,又回來坐下。
她端起油燈撥了撥燈芯,火苗躥高了一截,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
「你二叔那個人,貪是貪,膽子卻小。」她說話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那批東西進莊子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是什麼。陸家找他,只說是借莊子放一批過路的貨,給了一千兩銀子。他拿去看了,堆在倉房裡裹得嚴實,也沒敢拆。後來莊子上死了人,他才慌了。」
「死人是誰,他知道嗎?」
孫氏搖頭:「不知道。不過他說陸家那個長隨常青來送銀票的時候,腰上掛了一塊牌子,是宮裡的。常青一個奴才,怎麼會有宮裡的牌子?」
「什麼樣的牌子?」
「你二叔沒細說,只說是銅的,上頭刻了朵花。他看了心裡發毛,所以才把租契藏起來,留一手把柄。他怕陸家翻臉不認帳,到時候東西在他名下,滿門抄斬的是齊家。」
齊令儀上一世在教坊待過三年,見過不少官員和宮裡人的私物,刻花銅牌多半是某個衙門內侍隨身攜帶的腰牌,能在宮禁之外通行。
孫氏攥緊自己的袖子,「大姑娘,你二叔跟我這些年,是貪了不少銀子。可殺人放火的事,我們真沒敢沾。那毒糕的事,我方才聽丫鬟說,嚇得魂都沒了。」
齊令儀看著她的眼睛,哭過之後泛紅泛腫。
「今晚二嬸就在屋裡待著,別出去。」齊令儀站起來,「天亮之後,會有人來問話,你把方才跟我說的再講一遍。」
孫氏點頭。
齊令儀走出東跨院時,東方已經露出一線魚肚白。
她站了一會兒,把呼吸調勻,快步回到自己院子,從抽屜里拿出昨夜齊父被搜走之前留給她的一把備用鑰匙,打開書案下面的暗格。
暗格里放有一隻小鐵匣,是齊家早年行船時用過的一本舊日誌,記著永和十五年到十八年間與工部船運往來的明細。
這幾年齊家的船替工部運過鐵料和箭杆,每筆都有官押和清點人簽字。
她翻到永和十七年六月那頁,簽字欄里有一個名字,筆跡雋秀,力透紙背。
陸觀瀾。
……
謝昀出門時天剛放亮,謝府前後帶東西跨院,漢白玉整料鑿成。
他從二門出來,先經過父親的書房院子,再穿過一道月洞門,剛走到一半,迎面撞見了正要上轎的父親。
謝侍郎五十出頭,鬚髮半白,穿朝服戴梁冠,身邊跟著兩個報笏板的長隨。
「要是這次再沒什麼結果,你就不用回來了,我沒你這個兒子。」謝侍郎眉頭緊皺,在中書省做了二十年侍郎,風向一轉再轉,謝家始終穩穩立在原地。
只是兒子這個婚事實在讓她頭疼,滿京城門當戶對的人家挑了個遍,謝昀不是裝病就是出差,拖到二十有四,連個議親的影子都沒有。
謝昀聽罷,既沒爭也沒鬧,父親愛說讓他說,自己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
可今天實在推脫不了,這回竟是陸府夫人親自遞帖,躲也躲不掉。
謝昀來到柳條巷的陸府,門房見他的車到,已經有人先進去通傳,另有一個小廝引他從側門入府。
穿過一進院,遊廊下掛了四盞琉璃燈,午後的光在燈面上晃出一片暖色。
再往裡走是正廳所在的前院,兩株西府海棠開到最好處,底下太湖石疊的假山間有活水引入,淙淙作響。
花廳設在正廳東側,裡面隱隱傳出說話聲。
「……那齊家如今亂成一鍋粥,老太太躺了兩天,二房又被抓了,大房那位聽說整夜睡不著,到處跟人打聽消息。」
陸夫人坐在主位,正跟陪坐的一位中年婦人說笑。
見謝昀進來,立刻換了更熱絡的笑容,起身迎接。
「謝公子來了,快坐快坐,明漪,給謝公子斟茶。」
陸明漪坐在窗邊,鵝黃衫子,耳上一對米珠墜子隨她起身輕輕晃了晃,緩緩斟了杯茶,遞過去,「謝公子,請用茶。」
謝昀掃了一眼席面,除了陸夫人和陸明漪,還有兩位女眷,看打扮是陸家的堂親。靠門那側坐著陸觀瀾,閒閒散散的,狀態不怎麼好,看上去像一晚上沒睡。
「觀瀾也在,前幾日我知你退親,別放心上。」謝昀主動開了口。
陸觀瀾笑了笑,岔開話題,「謝公子來得巧,正好嘗嘗我家新到的明前龍井。」
陸夫人掩嘴笑道:「觀瀾平日不愛湊這種熱鬧,今日非說要替妹妹把把關。」
陸明漪低著頭沒接,反倒湊近了謝昀,語氣柔柔的,「謝公子平時可有什麼消遣,聽說你們亂七八糟的事很多,休沐日也停不下來。」
謝昀喝了口茶,「偶爾看看卷宗。」
「卷宗有什麼好看的。」陸明漪又給謝昀的茶杯斟滿,「全是些打打殺殺,偷雞摸狗。謝公子該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陸夫人接上話茬,「明漪在家裡除了做女紅就是抄經,哪裡見過外頭那些腌臢事,不知多少公子追求。今日她對謝公子開了心扉,莫要辜負啊。」
謝昀一聽,沒想到陸家人這麼著急,擺擺手,笑道,「陸夫人說笑了,我對明漪沒什麼想法。」
陸觀瀾哼了一聲,「謝少卿,和陸家聯姻,對你有好處。」
話音剛落下,花廳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一個丫鬟匆匆掀簾進來,臉漲得通紅,「夫人,齊家……齊家大姑娘來了,說、說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