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空宴


  「我不知您還能活多少年,只怕某一次不來,您就忽然埋入土裡了,外人會說我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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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峪輕聲開口,語氣帶著淡淡的冷漠。

  聞聽此言,崔老太爺沉默許久,眼神忽然軟了幾分:「回來吧,崔峪,你知道我一直想把崔家交到你的手裡的,這不是戲言,崔家需要一個能坐鎮全族的人。」

  崔峪聽後搖了搖頭:「我當年叛門而出的時候就說過了,我不會再是崔家人。」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還在怨我?」

  「當年你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家死在午陽的時候,這事情就已經無解了。」

  崔老太爺忽然氣急,蒼老的臉龐不斷哆嗦:「魏氏當年涉及了蒼羅叛軍,還與太子策的事情有關,你要讓我保下他們,難道就不想想我崔家未來將會如何,成宣那個人,可是寧可殺錯一萬,不可放過一個的。」

  「我沒有讓阿爺保下他們全家,我只是希望能給魏氏留條血脈,保住他的兒子而已。」

  「風險呢,你可曾考慮過風險?這麼多年了,大衍仍舊在暗中調查當年逃過追捕的楚國餘孽及那位楚皇之後,也仍舊在追捕太子策的遺腹子,哪怕那只是一個傳說!」

  「正是因為知道你當時的顧慮,我才沒那麼拼死記恨,今日才會回來看你,但歸家,不可能。」

  整個午陽乃至整個大衍都知道,崔家有一個大房長子,二十多歲便進入了神宗境,被視為崔家希望。

  當時崔老太爺對他極為看重,不管走到哪都帶在身邊,還曾笑稱他會是未來的崔家家主。

  就是這樣一個被崔家寄予期望的人,忽然有一天卻叛出了崔家,並對外宣告與崔家再無關係,惹來了滿城風雨,一直被念叨至此。

  但其實直到今日,外界也不知道崔峪叛門的具體原因,甚至就連崔家的其他幾房都不知曉其中細節。

  而實際上,這事是起源於一個死去多年的人,那個人出身於魏氏。

  許多年前,蒼羅被大衍滅國,很多蒼羅世家都受到了波及,有的被滿門抄斬,有的被流放為奴。

  其中,書香傳家的魏姓世家僥倖逃過一劫,但此後也只能隱姓埋名,過著不見天日的日子。

  但最終他們還是被大衍找到了,或許是為了徹底打散蒼羅的傳承,又或者是為了斬草除根,又或是因為一些提前歸順大衍的蒼羅家族暗中迫害,他們被冠以曾與太子策密謀的罪名,受到了血腥屠殺。

  所謂太子策,就是如今那位成宣神帝的兄長,他是嫡長出身,曾是上一代的大衍儲君,只是後來在奪嫡中敗落,成為了成宣登上帝位的墊腳石。

  儘管那太子策已經死了一百多年了,但涉及到大統,哪怕是現在,但凡沾上了這件事也必將是滅門之罪。

  可崔峪心裡清楚,那完全是子虛烏有的罪名。

  因為他和魏氏的大公子是至交好友。

  兩人自小在一個學堂讀書,長大後還曾一起結伴遊歷四方,感情無比深厚,甚至比親兄弟還親。

  所以他清楚,魏氏雖然是蒼羅舊族,但與朝堂之間關係並不深,更與太子策沒有任何關係,他們家之所以會遭遇到這種事情,完全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而真正的決裂,發生在那個血夜。

  :

  當時,魏氏被大衍監察司破門,魏家大公子抱著僅有三個月,還尚在襁褓之中的孩子,逃過了第一重追殺,來到他們崔家門前,想要將其託付給崔峪。

  結果就在此時,崔老太爺聞訊趕來,將他們父子趕了出去,崔峪則被家中族老聯手困住,鎖在祠堂待了整夜。

  等他再放出來,魏氏的家宅滿是鮮血,魏大公子沒了,魏大公子的孩子也沒了,他喜歡的那個魏家小姐也不在了。

  從那天開始,崔峪就叛出了家門,與崔家斷絕了關係,一轉眼幾十年過去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回家。

  但就像是崔峪說的那樣,他之所以今日還肯回來,是因為自己大概到了能理解別人的時候。

  他能夠理解崔老太爺當時的謹慎,但他不認同,自然就不會重新做回崔家人。

  但這句話無疑是惹怒了崔老太爺,引雙手緊攥:「你知道我當時的顧慮,現在卻還仍舊無法釋懷?」

  「理解是理解,但不代表認同。」

  「那換做是你呢,若是你是崔家家主,你會怎麼做?冒著被引火燒身的風險,將族人都拉入險境,就為了一個朋友?」

  崔峪看著他搖了搖頭:「我選不了,所以我才不願意做這個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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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老太爺目光微冷:「你選不了,你不想接手崔家,你恨我,所以,你就去做了殺手?」

  殺手,以奪取他人性命為目標、專職執行刺殺任務的職業。

  做這些職業的,有的是為了仇恨,有的是為了理想,也有的是為了錢財,但無論哪種,都算是見不的存在

  這種身份與崔家大房長子,曾被寄予厚望的崔家未來家主來說,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

  但崔老太爺沒有說錯,他最器重的孫兒是個殺手,而且他還養活了一大批獵命郎君。

  魏家出事之後的數年之間,大衍死了很多官員,還有不少家族的年輕一代,也近乎被人殺光,大衍監察司一直都查不到是誰所為,最後只能按到了敕勒教的頭上。

  但崔老太爺何人?他一生都精於算計,很快就發現那些人全都與魏氏一案有關,還有些人雖然和魏家沒有關係,但都是為官一任,滿手冤假錯案,逼迫主上天無路,下地無門者。

  這很快就引起了崔老太爺的警惕,於是派人到處調查,最後調查出了一個名為孤星的組織。

  它成立在崔峪叛門之後,並迅速成長為一個龐大的刺客組織,接過很多任務,刺殺過很多人,且被殺者多數與大衍朝堂有關,令人心驚肉跳。

  崔峪知道阿爺的神通廣大,聽到他一語道破自己的身份並未有多麼驚訝,而是有些不解地開口:「我做殺手,和我恨你有何關係?」

  崔老太爺目光如火:「你恨我,所以你帶著你在江湖中結識的那些人,到處殺人越貨,還把你妹妹也拉了進去,不就是為了給家族招禍?」

  崔峪聽後眯起眼睛:「我只是為了給魏家報仇才會走上這條路,但後來我越發地開始喜歡這種生活,它讓我不再有那麼多顧慮,讓我能做些我能做的,讓我不再那麼愧疚,但與崔家沒有關係。」

  「你離家這麼多年,倒是學了些牙尖嘴利的本事在身上。」

  「事實便是如此,儘管並不中聽。」

  :

  「你不是我崔家人,就休要在我崔家大放厥詞,這次壽宴沒有你的位置,離開吧。」

  「我本來就打算看您一眼就走的,沒想過多留,保重身體吧。」

  崔峪說罷轉身,朝祠院外而去,不過就在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再次開口:「其實我很厭惡世家,世家只有自己,沒有家國,沒有愛恨,沒有善惡,沒有歸屬,蒼羅快沒了就去王楚,王楚要亡就到大衍,最後連自己從何處而來,要去往何處都不知道了。」

  崔老太爺聽到這句話,死死捏著自己拐杖:「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代代興衰,全無差別,又豈是我等能夠左右?」

  崔家光是家中道賀這個環節就用了很長時間,待到崔峪轉身離開,就已經來到了傍晚。

  而此時的玉春園中,許多負責接客的下人全都眉心緊皺,眼神里滿是茫然。

  院中的戲台上,歌舞伎正翩翩起舞,周圍伴著鑼鼓聲聲,熱鬧非凡,但與這份熱鬧截然相反的是中間那一排宴桌,此時卻空無一人。

  這些宴桌是給在外的主事子弟準備的,那些人都分布在靈州各個城市,操持著崔家的生意,聯繫成緊密的脈絡,本應在下午就趕到,此時卻遲遲未來。

  而在這排宴桌的左右兩邊,一些趕來許久的外客正在議論紛紛,交談之間不斷地看著那空蕩蕩的宴席桌,表情驚訝又好

  「人呢?派出去了嗎?」

  「回管事的話,已經派出了,但現在還沒有回信,估計還要等上一段時間。」

  「這些人該不是會記差了日子?」

  「這……也不可能所有人都記錯了日子。」

  正在此時,崔家二爺邁步而來,見到眾人慌慌張張,不由口發問:「出什麼事了?」

  管事立馬抬頭:「回二爺的話,身處外城的家中人到現在都未抵達,許是路上耽擱了,我已派人前往城外探尋。」

  崔家二爺還未說話,餘光便瞥見崔老太爺從後院走來,於是立刻上前攙扶。

  「人來了麼?」

  「回爹的話,全都沒到。」

  崔老太爺聽後凝住眼眸:「我在這裡聽會兒戲,你去把我臥房的木箱取來。」

  崔二點了點頭,起身揮手,吩咐已經停戲的台子繼續表演。

  這台戲一唱就唱到了深夜,空蕩的宴席仍舊空蕩,無人前來,直到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響起,才打破了這詭異的氛圍。

  那是五個被派出城門迎接的家僕,臉上帶著驚慌的神色:不好了不好了管事,出事了……」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響起,那家僕被扇了一個趔趄。

  「今日是太爺大壽,你竟敢胡說八道。」管家舉著發麻的手掌怒喝一聲,「說,怎麼了!」

  :

  那家僕捂著臉:「萬寶齋的崔柳掌事、崔柴掌事,還有他們的家眷六人,都死在了城外三里的官道旁,屍體被擺平豎直,像是……像是故意為之。」

  聞聽此言,管家臉色大變,看向了崔二爺,而崔二爺則眼眸凝重,望向了正端坐聽戲的父親。

  直到此時,崔老太爺才終於從椅子上站起了身:「備車吧,送我去一趟紫金山莊。」

  「是,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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