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再遠一點


  午陽城有座摘星樓,高有六十六丈,也是崔家斥資所建。

  這大概是修行者的通病,都希望能夠離天道更近一些,京都的那位成宣神帝亦是如此。

  不過能不能接近天道暫且不論,這上面的風景還是極好的。

  崔汐此時正站在摘星樓的樓頂,凝望著重重夜幕。

  晚來的微風吹過,揚起她那青色的裙擺,同時也撩起了她的髮絲,將她的身形襯托比動人。

  「九皇子是大潮觀前抵達靈州的,說是要來觀潮,消息傳出之後,所有世家與宗門都紛紛來拜,可大潮觀後他卻一直未走,所思所想皆直指我崔家,明眼人都能看來,阿爺不可能不知。」

  「另外,今日傍晚我還去後院看過,爺爺的駕輦一般會停放在後面的馳風院,但家中弟子出事的消息傳來之前,那座駕輦就已經被人從後門駕到了門外,所以,我覺爺應該早就料到今晚會有此事發生。」

  崔汐將髮絲撩到耳後,轉身看向身邊的崔峪:「大哥對此事怎麼看?」

  崔峪聞聲開口:「又是世家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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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千百年來,四大世家之所以一直存在,就是因為他們從不提前在朝堂風雲之中站隊,以避免自己做錯了選擇,最後落被上位者記恨、轉頭清算的下場。」

  「但現實往往比想法更為複雜,四大家族籠絡了無數家產,本就無比扎眼,怎麼可能做到獨善其身,畢竟,我們是在大衍的國土上,而且還是在這個時期,那位成宣神帝閉關太久了,卻遲遲不肯露面,也沒有破關,儲君之位一直懸空,那些皇子必有想法。」

  「阿爺知道九皇子是為了崔家而來,需要崔家出力,但他不能作出主動回應,更不想綁在九皇子的船上,只能耐著性子等,等到九皇子先出手,再被迫獻出對方所需之物,如此一來,哪怕將來的上位者不是九皇子,崔家也有足夠的藉口,以被脅迫的餘地來進行周旋。」

  「所以,今日這場空宴怕是阿爺特地等來的,待到明日估計就有傳聞在城中流傳,說崔家受九皇子脅迫,為家中子弟性命深夜去見九皇子,不知被奪走了什麼。」

  崔汐聽後凝視自己這位大哥許久:「阿爺說的果然沒錯,大哥有勇有謀,的確是崔家家主最好的人選,叛門一事實在可惜。」

  崔峪聽後眉心微皺地看向妹妹:「你也想學他那樣,勸我重回崔家?」

  「我只是覺家與其在別人手裡,不如在大哥手裡。」

  崔峪沉默許久後搖了搖頭:「我不想做沒有立場的人,蒼羅興便追隨蒼羅,王楚興便追隨王楚,大衍興就又追隨了大衍,哪怕周氏王庭殘忍嗜殺,他們也只覺己存在便是最好,我想要有些立場,想要些自己的想法。」

  崔汐聽後忍不住抿了下嘴角:「我知道哥哥心中所想,可這天下終歸不是我們說了算的……」

  「但總有一些事,是我們說了能算的。」

  崔峪看著妹妹:「敕勒教襲擊南崇別院,引發了月魄山林的獸潮,短短兩月之間,九州各地就抓了上萬人,幾乎所有人都是屈打成招,難道是為了讓邪教不再迫害百姓?不,他們要的是引發獸潮的方法,而這數萬人里,又有過多少個魏家?」

  「大哥就好了,叛門,現在自己在外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把家裡的擔子都丟在妹妹一個人身上……」

  「我聽你這意思,怎麼好像你也想叛門?」

  崔汐看向遠方:「九皇子是有分寸的,只殺了幾個不重要的邊緣人,不想徹底崔家,阿爺則是一開始就知道這樣做會死人,但好在可以避禍,可沒人在乎柳伯和柴伯,沒人在乎他們為崔家勞苦了一生,因為他們太微不足道了,可我做不到,未來若是我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我沒辦法做出這樣的選擇。」

  崔峪抬眼看著她:「世家之事本就是違背人性的,別逼自己太緊,沒有那個坐鎮崔家的人,難道崔家就會滅亡?不,頂多是大家分散開來,日子或許比之前清貧一些,不再有呼風喚雨的能力而已。」

  :

  「算了。」

  崔汐輕聲開口:「終歸是無解之事,就不說這些了。」

  崔峪見到妹妹面露苦惱之色,於是轉頭看向外面的夜幕:「怎麼想起要帶我來這裡?」

  「只是不想待在家中,阿爺在壽宴上又會誇獎我,二叔他們的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老頭子就是想用這種辦法,讓你不接下這家族的重任。」

  「都說了,不說這些了。」

  「明明是你先說的,」崔峪反駁一聲,隨後又想起一件事,「對了,阿爺可曾催促你趕緊招婿?做家主的,實力是一方面,子孫也是一方面,他當年就是這麼跟我說的。」

  「這也是我不喜歡的話題,大哥還真是會挑。」

  崔汐說著話,眼眸忍不住向千重谷的方向:「大哥當年闖過千重谷,用了幾日?」

  崔峪聞聲回憶了一番:「我記你少用了兩日,大概是三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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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快啊,不過你的記錄,怕是要被打破了。」

  「哦?」

  「今次的千重谷礪道已經進行了三十二日了,按照我的估計,今日應該就會有人走到最後一重。」

  「崔家還有這種程度的子弟?」

  崔汐聽後搖了搖頭:「不是崔家。」

  崔峪皺了皺眉:「那是徐家或是陳家?」

  「也不是。」

  「凌霄劍閣或者是秋靈宗?」

  崔汐忍不住笑了一聲:「大哥能不能往遠了猜一猜?」

  崔峪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難道是雲墨城的童家?」

  「再往遠了猜。」

  「還能是其他州的?」

  崔汐搖了搖頭:「還要再遠一些……」

  崔峪微微一愣,眼眸瞬間眯了起來,不是其他州的,那就意味著這個人不在大衍。

  :

  崔汐看著哥哥的表情,收斂微笑後輕聲開口:「是祁太子,蕭錦年。」

  崔峪微微一愣,隨後眼眸微凝,閃過一絲難以置信:「是他。」

  「對,找我們殺自己的那個。」

  崔家大小姐在靈州境內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這個身份,其實並沒有外人想的那麼舒服。

  尤其是她的阿爺總是會有意無意地偏愛於她,加深其他幾房對大房的仇恨,讓她不在親族的仇視之中去攥緊家中的權力,令她十分心累。

  不過好就好在她有一個叛門的大哥,在外自由自在,所以崔汐一旦心覺煩躁,就會前去尋他。

  今年早春時節,她又一次因為家中之事而心煩,索性就前往了位於大衍邊境的孤星總壇。

  她之前一直都沒有參與過孤星的任務,只是單純地想要散心,誰知道就在此時,她看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任務,任務中說,有人想要雇凶來殺自己。

  孤星一開始是不願意接這個任務的,因為他們只會接一些上天無門,下地無路者的請願,這個任務並不符合他們所定的規則。

  但因為這個任務很有意思,引起了崔大小姐好,於是她做主將此任務接下,帶隊前往。

  但她的身份畢竟敏感,稍有不慎就會給家族招禍,於是在出發之前,她做了很多準備,束了胸,還以法器改變了聲音。

  因為自己雇兇殺自己這種事實在太了,所以時至今日,她仍舊記個夜晚,記個人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平靜像是赴死,反而像是有種希望在不斷升騰。

  所以在千重谷時,她一眼就認出了那人。

  做殺手不能隨意暴露身份,何況對方身份如此敏感,所以她也只是稍稍行個方便。

  但那個祈太子年竟然能在千重谷內一騎絕塵,都是她沒有想到的,更沒想到他的速度或許會快過自己的大哥。

  這不禁讓她再次想起了執行任務的那個深夜,想起了他那慷慨赴死的表情,忍不住輕輕捏緊了手指。

  正在回憶之際,遠處傳來一陣夜梟的叫聲,兩短三長,頻率無比精準。

  崔峪見狀看向妹妹:「我要走了,有好友約我飲酒。」

  聞聽此言,崔汐悄悄直起身子:「我去送送你,然後歸家,阿爺壽辰,我總不能真的一面不露。」

  崔峪點了點頭,隨後二人飛身而下,帶著滿身呼嘯的靈氣越過午陽城,來到了僻靜的城外。

  官道旁一棵野樹之下,一個臉色蒼白,身形單薄的年輕男子正握著一把刀,見到他們到來,邁步上前。

  崔汐認,當年因為太子策一案而被清算的博陽董氏遺孤,董燼生,不過她不知道這人和大哥竟然會有聯繫。

  隨後兩人道別,崔峪與董燼生朝北而去,崔汐則轉身歸家。

  而就在其歸家的路上,一道天光忽然沖天而起,掃開了層層夜幕。

  那是留在千重谷最後一重的法器,此刻它忽然運作,就代表著有人已經走到了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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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家門前,崔汐仰頭看向那束天光,睫毛一陣微顫。

  果然,三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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