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終末表現
陳美欣雖然有點害怕,但還是顫顫湊到了李致身前。
李致卻並未直接聽診,而是進行了基本的頭部檢查。
陳美欣的皮膚很光滑,並沒有像杜停杯那樣的破潰或者傷口。
但考慮到她正在換牙期,像王兆豐那樣的口腔感染倒是並不能排除。
李致就此按下聽診頭,展開顱骨廣泛性聽診。
和杜停杯的情況類似,陳美欣顱骨的震動歌聲同樣可以通過高敏聽診器捕捉到,只是音量要小很多,即便是李致的感知,也要很努力才能聽到一點點。
其中,額頭兩側更明顯一些,晶體大概就在那裡。
李致不得不進行更細緻的檢查,想在這裡發現一個疤痕傷口,但結果一無所獲。
他就此問道:「頭部受過傷麼?再小的擦傷也算。」
本章節來源於ʂƭơ55.ƈơɱ
「沒有。」陳美欣一動不敢動地答道。
李致也只好放下了聽診器,來回檢查起陳美欣的頭部。
對患者的問診從來就不是完全可靠的,尤其是兒童,回答問題的時候經常會亂說,或者記錯。
因此,還不能否定頭部創口感染途徑。
此外,歌聲音量最大的地方在左右頭頂處的額骨結節,而非下頜,因此口腔感染的可能性進一步降低了。
只是,實在很難想像音石菌為什麼會優先感染額骨,這裡明明沒有任何傷口疤痕的。
最後,兩額顯然不是一個適合開刀的地方。
雖然這裡神經相對少一些,但連續的骨表面積會大很多,從現在的情況來看,晶體很可能已經成長到覆蓋了整個額頭的程度。
這樣的話,想要全部手術去除,也就意味著要掀開陳美欣的額頭頭皮,對整塊額骨進行清除,風險大不說,後續更將不可避免地留下疤痕。
只能祈禱感染面積小一點了。
李致這便與林小薇揮了下手:「去做CT吧,尤其注意一下上額。」
「好。」林小薇這便拉著陳美欣一同起身,「我剛剛問過兒科,說這個年齡小孩子一般不能開全身CT的,輻射劑量太大了,有淋巴和白血病風險,他們建議只做頭部CT。」
「別聽外行的,全身都要做。」李致正色道,「記住重症優先原則,一旦懷疑重症,那所有檢查風險就都不值一提了。」
「好。」
「另外,通知神經外科和整形外科做準備,尤其是整形外科,需要主任級醫師來配合手術。」
林小薇一愣,想說什麼,但還是忍住了。
通常來說,李致不會承認自己在某個領域不行,叫其它科室配合多半也只是需要一個打下手的。
可這次,他竟然直接要求主任級醫師出手。
這也就意味著,陳美欣的後續手術,在「整形」方面的難度,已經高到了連李致都沒有把握的程度了。
陳美欣卻明顯聽不懂這個,只是拉了拉林小薇的白大褂,小聲問道:「是要把我腦子裡的杏兒姐姐……取出來嗎?」
「……啊……差不多吧…」林小薇連忙躬身強笑道,「取出來以後,你就不會再被歌聲吵到,可以正常上課,正常睡覺了呢。」
陳美欣卻一臉擔憂:「那杏兒姐姐會不會死啊……」
「哈……不會的不會的。」林小薇盡全力擠出一絲笑容,「放心,我們會把杏兒送回家的~」
「太好了!」陳美欣這才喜道,「我還想說,她要是會死就不要拿出來了,反正她唱歌很好聽,我都已經習慣了。」
「不可以哦,杏兒的家人也在等她回家呢~」
「嗯嗯嗯!」
二人這便有說有笑地離開了診室,李致也是難得沒有打斷。
通常,這種情況他一定會警告林小薇與患者保持距離,不要產生什麼情感,更不要讓患者產生什麼情感。
但這次,還是讓陳美欣保持樂觀吧,總要有人補上她家人缺失的關懷。
想著橫豎也要半小時才有檢查結果,李致這便離開診室,一路走向感染科病房。
反正等著也是等著,不如利用這個間隙,看看王兆豐和杜停杯的術後效果,順便了解一下溯源的進展。
於是幾分鐘後,李致便換好防護服,推開了王兆豐的病房門。
此時,王兆豐正躺在床上被兩位正裝男問話,一臉還沒睡醒的樣子。
可一看到李致來了,瞬間就是兩眼一瞪,光腳下床,「噗通」一下當場就跪地。
「謝李大夫救命之恩!!
「之前不好意思,直接睡過去了。
「這裡給您補上!!」
接著就是「咣咣咣」三個大響頭。
怎麼說呢。
李致還是喜歡他桀驁不馴的樣子,痊癒了就沒那味兒了,只是一個有點神經質的中年人罷了。
面對如此大禮,李致也只是隨便擺了下手:「不管怎麼說,你也是犯罪了,痊癒後老老實實服刑。」
「是是是,那一定!」王兆豐笑著起身,神采飛揚地比劃道,「不瞞您說,現在實在是太他媽舒服了,哪怕坐牢我都覺得舒服!我恨不得現在就去服刑,早點贖罪早點新生!」
「這恐怕要等等了。」李致指著旁邊的輸液架道,「很快會有人來給你做皮試,沒問題的話,晚餐後就開始注射抗生素,消滅體內殘菌,至少3個月內不復發再考慮出院。」
王兆豐當即一臉幸福地轉望兩位正裝男:「看看,看看什麼叫牛逼!直接就給我根治了!根治!跟你們領導說說,快點讓李大夫升職!」
「已經升了。」正裝男呆呆道。
「哦哦,那就對了,好領導,領導也牛逼哈哈!」
見王兆豐這幅樣子,李致也無意再多說,這便沖兩位正裝男道:「你們繼續問,我只是路過旁聽,看能不能在醫學角度有所收穫。」
正裝男卻一臉苦惱:「除了經常去小吃街以外,幾乎問不出什麼有效信息,他好像被折磨得太厲害了,過往記憶極其模糊。」
「嗯……可能是記憶提取障礙。」李致點頭道,「長期的失眠焦慮導致的,後面隨著深度睡眠的恢復,記憶也會慢慢恢復一些。」
「『慢慢』是有多慢?」
「大概一周吧,每天都會多想起一些。」
「那也太慢了……」正裝男不甘道,「溯源工作會被嚴重耽誤的……」
「對不起啊……」王兆豐也是一臉愧疚,「現在雖然舒服了,但腦子還是懵的……尤其是這兩三個月,跟他媽做夢一樣……說老實話,我現在都有點不相信自己會拿著刀子劫持醫生,這完全就不是我……實在是太荒唐,太瘋狂了……」
李致見他這幅樣子,知道急也沒有用,這便與正裝男道:「問不出來的話,就讓他好好吃睡吧,那樣反而能更早回憶起來。」
「明白。」正裝男只好嘆氣點頭。
李致隨即告辭而去,溜達著來到了杜停杯那間。
這邊同樣也有一位正裝男進行問詢,坐在床上的杜停杯見李致來了,也同樣一臉振奮地挺直了身體。
只是,他關心的事更加有個性一些。
「錄下來了嗎?」杜停杯期待問道。
「嗯。」李致點頭,「等治療結束後,再考慮要不要給你一份。」
「好好好!一定配合治療!」杜停杯痛快應聲後,臉緊跟著就是一變,瞪向旁邊的正裝男道,「你們差不多得了吧,能想起來的我都說了啊!我連家門都很少出,最多也就去旁邊的小吃街吃個豬腳飯,其它時候能外賣絕不出門!」
正裝男當即問道:「具體點過哪些外賣,說一下。」
「這個要翻手機了……」杜停杯這便抓出手機劃了起來。
李致在旁聽了幾句,也聽不出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想著陳美欣的結果也快出來了,這便又一路回到緩衝間消毒。
現在看來,所有跡象都在指向小吃街。
但李致卻並不看好那個地方。
如果是A肝之類的傳染病,小吃街的確是最合理的病原傳播地。
可問題在於,那類傳染病是人傳人的,通過共用餐盤之類的途徑實現傳播,需要感染者在短時間內共處一室,產生交集。
然而最早的感染者周國棟,兩個多月前就被關進精神病院了,其餘三位卻都是在一個月前才開始發病。
這幾乎否定了人傳人的途徑,大概率是一個別的什麼東西在散播病原。
也許是蚊蟲鼠蚤、也許是什麼特定途徑的食材,可能性實在太多了。
此外,更關鍵的地方在於,杜停杯和王兆豐的感染,都出現在了有傷口的地方。
這極大地提升了「直接接觸傳播」的可能性。
正如傷口在接觸泥土時,會感染破傷風梭菌一樣。
很可能有個東西,曾直接接觸到杜停杯的耳後,和王兆豐的口腔。
並且這個東西全程都與空氣隔絕,這才能保證音石菌的存活。
嗯……
滿足這個條件的東西並不多,感覺已經很接近了。
只是……
陳美欣的創口又在哪裡呢?
她整個頭上明明沒有任何傷口的……
晶體怎麼就定植在前額了呢?
正思索間,林小薇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
「李致李致!在裡面嗎?」
「在消毒。」
「陳美欣的掃描結果出來了……」
「哦。」
「很……」
「嗯?」
「很……很……」林小薇說著說著突然一陣哽咽,「我……我說不下去了……你出來……自己看吧……」
聽到林小薇失聲而泣,李致的思維像是被突然點燃了一樣開始運轉。
無論是看發病時間,還是歌聲的音量頻率,陳美欣都該是4位患者里感染程度最輕的才對。
可既然林小薇都已經這樣了。
也就是說……
搞錯了。
有件事。
搞錯了。
想至此,李致忽然兩眼一瞠。
明白了……
早該明白的。
不是前額。
晶體最先定植的地方不是前額。
甚至不在頭部。
恰恰相反。
頭部,才是病症擴散的最後一程。
而聽到杏兒的歌聲……
才是病症晚期的……
終末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