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無解


  仿佛是感受到了科內屬下的心意般,宗朝東終也是清了清嗓子,擠出和藹的長者笑容,回頭與李致道:「李主任謬讚了,想到『骨骼生長』這個點並不難,難的是像你這樣,一眼就想到,立刻就做出判斷。」

  「嗯。」李致隨口應了一聲,接著就盯向屏幕上的影像不說話了。

  如此滿不在乎的反應,再次讓神外眾人陷入震撼。

  就這樣麼?

  這可是宗主任的誇獎,全國神外前三刀的誇獎。

  不該受寵若驚愧不敢當一下嗎?

  李致這是不是反應慢沒聽清?

  還是誇得太狠了,一時間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那就再等幾秒……

  於是,場面就這麼默不作聲地凝滯了5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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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反應,李致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看著影像沉思。

  神外眾人難免一陣尷尬對視。

  完了。

  這小子真不在乎。

  而此時的宗朝東,雖然面上波瀾不驚,但心中已經隱隱想到了什麼。

  他很清楚自己的分量,如果李致這都不為所動,那任何誇獎也就都不為所動了。

  這麼看的話,他剛剛的言行也並非是狂妄或者故意,純粹就是不在乎他人的意見和感受罷了。

  更耐人尋味的是,即便李致不在乎誇獎,也至少應該客氣一下,說句「愧不敢當」之類的。

  但是沒有,完全沒有,只有一個「嗯」。

  這樣的社交態度,已經很難用性格去解釋了。

  此刻,一幕幕此前的場景忽然在宗朝東眼前浮現——

  「讓開。」

  「我就是這裡最牛逼的醫生。」

  「外行給我閉嘴。」

  「那您在說什麼?」

  隨著這些語言和表情交織在一起,宗朝東神色驟然一亮。

  阿斯伯格。

  這是阿斯伯格綜合徵沒跑了。

  當然,也可以說是高功能孤獨症。

  這類人天生無法理解暗示,更不會什麼察言觀色和趨炎附勢。

  那些小孩子都能自然掌握的社交技巧,在他們眼裡像高等數學一樣複雜,必須投入巨大的精力去學習和歸納,才能機械性地做出一些反應,保證自己不那麼被孤立。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那李致並不是不想獲得肯定,也不是不想給他人期待的反饋。

  而是根本沒有這個能力。

  想至此,宗朝東瞬間對一切都釋然了。

  他也終於理解,為什感覺李致的誇獎如此獨特,如此價值千金。

  只因在李致的主觀世界裡,從來就沒有虛偽這個概念。

  當他肯定,稱讚一個人。

  那就是確信,這個人值得被稱讚。

  當李致叫其他人主任,只叫自己老師。

  這也就說明。

  他只認為,唯有這個叫宗朝東的人,配得上他叫出「老師」。

  悟到了這一層,宗朝東的臉上已再無半分難繃,也再無那種因被冒犯而激發的淡淡敵意。

  他反而更加珍惜起自己在李致心中的獨特待遇。

  他也難免在心中自嘲一笑。

  想不到,自己明明已經登峰造極了,卻突然像個嫩學生一樣,一驚一乍的。

  大概,也正是因為異常病吧……

  隨著異常病的出現,面對那越探越深的知識密林,不知不覺間,自己那本已如河底沉石一樣的心態,竟然重又開始躍動,似是正在回到剛剛學醫時的那種狀態。

  一切都是新的,每一步都是期待的,任何認可都是令人滿足的。

  這感覺,可真好啊。

  那麼這一次,就跟著李致,一起回去那麼一小會兒吧。

  忘記那些溝通技巧和利益紛爭。

  純粹地。

  關注患者。

  攻克難症。

  宗朝東就此轉望回CT影像,與周圍幾人道:「大家有什麼意見,都可以提出來供異常病理科參考。」

  神外眾人見宗朝東完全不介意李致的再次冒犯,陛下已然先降,他們便也只好苦笑作罷,重新聚焦回眼前的病例。

  一人很快開口道:「面對這樣全身瀰漫性的晶體,是不是可以考慮體外衝擊波碎石,或者高頻超聲清除?」

  李致當即搖頭:「晶體硬度很高,如果要把晶體震碎,那骨頭也會粉碎性骨折了。」

  「不僅如此,中樞神經也會嚴重受損。」宗朝東也重回了專業狀態,握著滑鼠調大影像道,「比如這裡的頸椎,晶體幾乎已經貼上神經了,不要說能震碎晶體的震盪,稍微一個扭頭都有可能導致晶體刺入神經,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那穿刺溶解呢?」又一人問道,「通過多次局部穿刺注射溶劑,逐步將全身的晶體溶解。」

  「那可不僅僅是多次,要處理蔓延全身的病灶,恐怕要穿上成百上千個孔。」李致又是一嘆,「先不說患者能否承受頻繁大量的刺激,也不說是否存有能夠瓦解晶體,且不傷害人體的藥劑和手段,單說晶體新生的速度,就已經遠超清除速度了。」

  「等等。」那人忙又問道,「不是可以用抗生素抑制晶體生長麼?我們先控制住病情發展,再一點點局部清除不行麼?」

  李致卻只是再次搖頭:

  「我屍檢實驗的時候,之所以效果立竿見影,是因為用了極高濃度的抗生素,超過人體耐受幾十倍。

  「這個劑量不可能用在活人身上的,8歲兒童更要減半。

  「在陳美欣所能耐受的血液濃度下,抗生素只能對付游離潛伏的音石菌,完全無法對抗全身瀰漫性晶體的生長。

  「尤其是關節部位,血流量過於稀少,滲透過去的那點抗生素根本無法達到有效劑量。」

  聽到這裡,再有想法的人也都低下了頭。

  似乎,所有路都已經被堵死了。

  正所謂是藥三分毒。

  只有毒不死患者,同時能毒死病原的藥,才是能用的藥。

  擴散後的癌症之所以可怕,並不是因為那些癌細胞殺不死。

  而是因為能殺光癌細胞的物理手段和用藥劑量,已經遠超人體的耐受,人一定會死在前面。

  現在看來,晚期音石症也是同理。

  任何可能處理掉瀰漫全身晶體的手段。

  只會先把人殺死。

  更可怕的是,在陳美欣體內的晶體,已經滲入骨骼內部了。

  即便出現神跡,真的清除掉了她骨表的病灶,新一批的晶體也會很快就從她的骨骼內部蔓延而出。

  無解了。

  這次。

  這次,真的無解了。

  漫長的沉默中,還是宗朝東揮了揮手:「大家先回去忙吧,我和李致單獨說幾句。」

  眾人自然知道他們要交流重要的事情了,雖然心下十分好奇,但也只好知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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