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言舊事
郡守府朱門巍峨,兩側有石獅、侍衛,看上去頗為莊重森嚴。
林落三人隨盧瞻入了府門。
行過青石鋪就的甬道,見兩側松柏森森,庭院內有零星僕役正在忙碌,或修剪花木、或掃灑地壇,遠遠看到盧瞻便躬身行禮。
又穿過數重門廊,總算來到一碩大廳堂,裡頭寬闊敞亮、陳設古樸,正中主位上端坐有一簪纓束髮、頭戴烏紗、身著朱鍛雁紋官袍的老者。
其白髮蒼蒼、滿臉皺紋,雙目雖已渾濁卻暗含威嚴,此刻正全神貫注,伏案批閱著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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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緝異司巡尉,盧瞻,拜見郡守大人。」
盧瞻領著一眾探郎,立於門前躬身長揖,朗聲道。
「三位上宗仙師已至。」
老者聞言抬首,看見林落一行,當即露出了笑意。
他停筆起身,欲要朝林落三人行禮,一旁侍女則上前攙扶。
「老朽召陵郡守,袁濟尋,見過三位上仙,還請……咳!咳!」
老者佝僂著背,突然咳嗽起來。
魯思成、方琳二人原以為這位老郡守只是清嗓子,卻見他越咳越厲害,滿臉漲紅,額頭青筋凸起,似是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
「咳!咳!」
一旁侍女趕忙遞上帕子,輕順老者後背。
袁濟尋接過帕子捂嘴,又咳嗽一陣,這才長吁口氣,正欲接著見禮。
林落卻是開口道:「袁郡守無需多禮,還請坐下說話吧。」
袁濟尋苦笑拱手:「三位仙師也請入座。」
待得於廳堂一側落座。
魯思成扭頭關切問道:「袁郡守可是身子抱恙,怎咳得如此厲害?」
「回稟仙師,不過是昔年曾遭遇刺殺,老朽這身上落下了些許病根,傷到了肺脈,見笑了。」
袁濟尋搖頭道。
林落默默品茶,不語。
在他的印象里,這位袁郡守也算得上是一兢兢業業、有所作為的好官,只是晚年飽受病痛折磨,悽慘離世。
至於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
自是因為林落前世遊玩《爻寰》的時間線里,袁濟尋早已離世多年,乃是另一位伍姓郡守在任,期間民意沸騰、怨聲載道,民間多有流傳昔年袁郡守的種種事跡,百姓們無不感恩戴德。
「刺殺?」魯思成詫異道。「何人如此膽大包天,竟敢刺殺大麓朝廷正四品大員?」
「唉,些許陳年舊事,不提也罷。」
袁濟尋擺擺手,似是不願談及。
林落這時瞥向了主座後方,目光越過老者,落在左右兩面山水屏風上。
準確來說,是屏風之後隱約可見的兩道身影——盤膝打坐,懷中捧劍,似是在入定。
『方才入府時,那兩道神識應該就源自這二人……』
林落心道。
昆吾劍宗,乃是東洲僅次於映月山太清九華仙宮的金丹道統,亦是大麓皇室背後的靠山。
若把東洲各方勢力比作金字塔,那麼位於最頂端的無疑是仙宮,其次為劍宗。
長青門等諸郡玄門、黃庭道統則屬中層。
再其次,才到各轄縣築基道統世家。
大麓皇室背靠昆吾劍宗,雖不允朝堂文武、官宦家族修行,卻為防修士動亂統治,便乞請劍宗遣弟子下山,暗中護衛重要臣子。
袁濟尋亦是擢升召陵郡守後,才有這般待遇,故而刺殺一事乃是發生在他發跡之前。
對於昆吾劍宗的弟子而言,這亦是一種特殊的修行方式。不過,他們僅負責保護大員性命,卻不受差遣,亦不會插手任何世俗之事。
「久聞袁郡守自上任以來,對內整肅吏治、教化安民,對外協同上宗、清剿邪祟,百姓安居樂業,郡內一片泰然,當屬治世之良才。」
林落笑道。
聞言,袁濟尋卻是老臉一紅,頗為羞愧地擺擺手:「林仙師謬讚,袁某不敢當。」
林落取出一方玉匣,道:「我亦不願看到袁郡守這般年歲飽受舊疾煎熬,這恰有一餌丸,不說徹底療愈,卻也應當能緩解些許苦痛。」
盧瞻很是懂得察言觀色,忙上前接過玉匣,雙手捧著遞到了主位案前。
袁濟尋見狀,也只得接下,起身沖那白髮少年拱手:「多謝仙師賜藥,袁某受之有愧。」
他心中暗嘆,自己這些年來,找過不少名醫大夫,乃至上宗的「康痊丹」亦求過一枚,卻是收效甚微。
舊疾一事,早已坦然接受,故而對這玉匣之藥並未抱太大希望。
可一打開。
看著匣中那枚瑪瑙般的紅丸,袁濟尋頓時愣住了。
他就這般怔怔出神地盯著,嘴巴翕張,良久,才喃喃道:
「這可是……「肉骨靈餌」?」
林落眉梢一揚,道:「袁郡守認得此餌?」
「自是認得,莫不敢忘。」
袁濟尋捧著玉匣,緩緩坐下,渾濁眸子裡掠過追憶,徐徐道:
「袁某幼時,居烏腸山中,乃一獵戶之子。那年災荒,寒冬難捱,一家五口幾近餓死,某隨先父外出尋獵,欲要捕些狍麂野雉,可不慎遇上狼群,驅趕無果,身負重傷……」
「某與先父皆以為,將命喪當場,不由相視落淚。卻有一仙人從天而落,只是一眼,便嚇退眾狼,又將某與先父救治。」
袁濟尋垂眼,不住頷首。
「那仙人予某服下的,正是此餌,不會錯的。」
林落聞言,心中不由猜測,難道袁濟尋幼時所遇見的那位「仙人」,是白桃葉氏一脈的百花老祖?
雖不知百花道人是壽盡坐化,還是因鬥法或其他緣故意外身隕。
但築基道人延壽兩甲子,亦是有這個可能。他觀袁濟尋眼下已近耄耋,那距今至少也有六七十年了。
「袁郡守可知那仙人名諱?」
林落不由問道。
袁濟尋頷首,道:「仙人自稱姓葉,名笙,隱修於烏腸山白桃谷。」
葉笙子……
看來還真是。
林落從葉歸根那得了百花一脈的服餌傳承,自是對這位百花道人頗感興趣,便又追問下文。
袁濟尋繼而道:
「當時某與先父服下這餌,身上外傷頃刻間癒合如初,至今難忘……猶記某曾對那仙人說起,將來要報答這救命之恩,仙人卻是莞爾,飄然離去。」
「走時,吟了一詩,其曰:結廬深隱烏腸隈,白桃繁花閉谷台。莫道尋途問煙岫,有緣方入此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