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


  尼祿!

  這個名字如同雷霆一般的在多米尼烏斯腦中發出一聲轟鳴,讓他徹底地昏厥了過去。

  而當他醒來的時候,已在高空之中,小阿格里皮娜正緊緊地抱著他,與一個和失散多年的兒子堪堪重逢的母親沒什麼區別。

  她將他的頭枕放在那柔軟、芬芳,並且豐腴的峰巒間,一隻手搭在他的腰上,而另一隻手則輕輕地撫摸著那金褐色的捲髮,無論是發色、發質還是彎曲的弧度,尼祿都完全地繼承了小阿格里皮娜的,這讓小阿格里皮娜感到格外滿意。

  一個母親應該如何去愛撫自己久別重逢的兒子呢?她如何,小阿格里皮娜就如何。

  她將尼祿緊緊地抱在懷裡,仿佛怎麼愛也愛不夠似得,此時她完全就是一個真正的母親,懷抱著的是自己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她與他相互依偎,就如同一顆強壯的莬絲子纏繞著一棵幼嫩的小樹,她深深呼吸,將他的氣息盡數吸入肺部,海風、沙子和陽光……

  當然,還有她最渴望的——力量!

  「你是我的兒子。」她呢喃道,手指深深地嵌入尼祿的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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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祿這才察覺到,小阿格里皮娜只帶走了一個他,她不允許尼祿還穿著其他女人為他準備的衣服,還有戴著的戒指,皮鐲,飾品——腰帶和上面的短劍也沒了,他試探著摩挲了一下腳腕,靴子也不翼而飛了。

  不過小阿格里皮娜慷慨地借出了自己的「帕拉」給他穿。

  羅馬女性一般出行的時候,會穿著三層衣物,最裡面的丘尼卡(長至腳踝的內衣),中間的斯托拉(無袖長袍),外面的帕拉(類似於男子的托加,即斗篷),夏天的時候,帕拉是絲綢的,冬天的時候,帕拉是羊毛的。

  這倒是方便了小阿格里皮娜檢查兒子的身體狀況,從頸椎到肩胛,從肩胛到腰椎,從腰椎到脛骨——還有每一寸皮膚,要知道,一個身有殘疾的人在羅馬是沒法得到憐憫的,如果他還是個嬰兒,多數會被直接丟棄,如果他是個成人,他也會被視為不祥。

  隨著呼吸起伏,尼祿可以清晰地看見小阿格里皮娜那猶如天鵝般頎長的脖頸與圓潤好似月亮的雙肩,以及湖泊般的肩窩,斯托拉的肩膀位置別著一枚純金的玫瑰別針,它原本在「帕拉」上,現在轉移到了這裡。

  他本能地想要從小阿格里皮娜的桎梏里掙脫出來——小阿格里皮娜的行為讓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件貨物,但他立即就被緊緊地抓住了,小阿格里皮娜不但美艷,而足夠強壯,她的雙腿簡直就像是兩條可怖的蟒蛇。

  「別亂動。我們現在可是在萬丈高空,我可不希望你會變成下一個法厄同。」

  她說的正是太陽神赫利俄斯(希臘名)與海洋女神克呂墨涅(希臘名)的兒子,但他並不曾誕生在得到祝福的婚床上,只是一個私生子,因此當他的父親赫利俄斯前來看望他時,他便向他的父親抱怨道,「我當真是你的兒子嗎?如果我是你的兒子的話,我定然能夠繼承您的力量和權威,也能夠駕馭您的馬車。」

  萬般無奈下,赫利俄斯也只能允許他嘗試一次,但一個神力低微的新神又如何能夠駕馭太陽神桀驁不馴的坐騎,神馬拖著法厄同以及赫利俄斯的馬車一頭扎進了大河,神靈的私生子最終死於非命。

  這或許是一個提醒,也有可能是一個警告。

  小阿格里皮娜將手放在了尼祿的面孔上,那尖銳而又纖薄的指甲與他的眼珠只在毫釐之間,她專注地凝視著這張面孔,還有那雙眼睛,「你有著一張會讓羅馬人喜歡的面孔。你的發色與你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庫斯一致。

  而你的眼睛又會讓人想起奧古斯都——偉大的神君凱撒的養子與外甥孫。

  你的容貌如同女神般姣好,而你的體魄又能夠與任何一個男神媲美。

  你雖然還是個孩子,但也已經有了大人的心智,雖然你仍舊如一塊剛被開鑿出來的寶石,需要精心的雕琢——但已經勝過布列塔尼庫斯許多,我已經在羅馬郊外為你尋覓了一處安逸而又靜謐的住所,為你請了很多老師,他們會教你朗誦、修辭、辯論、演說,還有祈禱,獻祭,以及舉行各種各樣的儀式。

  當然,這些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會有一個老師他會來教導你如何在凱撒的宮殿中舒服地活著,你需要去了解皇帝克勞狄烏斯的所有的喜好,以及他所憎惡和防備的那些東西。

  你要從容,你要聰慧,你要能言善辯,你要察言觀色,要讓所有人都認為你是個慷慨而又意志堅定的好人,如曾經的凱撒或是奧古斯都。」她反過手,來用自己的指背輕撫過尼祿的鬢邊。

  「那麼我應當得到獎賞,」尼祿冰冷地反問道,「我可以得到怎樣的獎賞?」

  小阿格里皮娜輕嗤了一聲,「你是個壞孩子,」她沉聲說道,「我把你從那個貧瘠荒涼的小城帶到羅馬,為你聘請教師,為你鋪設前程,把你帶到皇帝面前,你卻像個不知饑飽的怪物,不思回報,反而向我索要補償。

  但你又有什麼資格和依仗呢?

  那個還在維斯塔神殿裡瑟瑟發抖,甚至不敢走出半步的女人?還是那個愚蠢的教仆——他徑直衝到獅鷲面前,像是在擔憂它們吃不飽似的……但他確實還活著。」

  她思考了一會兒,「我可以理解,我可以理解。」她連說了兩遍,與其說是給尼祿聽的,倒不如說是在安撫自己。

  「孩子嘛,總是會在某些時候發傻,等他們長大了,就知道什麼東西對於他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但你若是繼續冥頑不靈,我倒是很願意提前為你上這一課!」她威脅道。

  「那麼我會殺了你!」尼祿絲毫不懼,嗤笑道。

  「你以為你是什麼?!如果沒有我!?」

  「我雖然不在羅馬,但日爾曼尼庫斯之女,小阿格里皮娜之名我也早有耳聞,你早已獲得赦免,回到羅馬也有七年,是什麼在妨礙你來見我?你毫無音訊,姑母嘆息,但我知道,那時候的我對你毫無用處。

  現在你來到這裡,把我帶走……你不會想要說,你突然生出了母親的情感,發現自己還有一個兒子吧?」

  「好個膽大妄為的蠢貨!」

  「可惜的是你正需要這個蠢貨!」

  小阿格里皮娜氣得面色鐵青,將羽扇的象牙柄捏得咯咯作響,她正要高聲喝罵,卻聽到耳畔傳來了急切高亢的鷹唳,還有迅疾的風聲,她迅速地挺直身體,掀起「帕拉」劈頭蓋腦地將尼祿一裹,順手把他的頭按向自己的腰側,藏在身後,才提聲問道:「什麼事!?」

  「卡普里島來的消息。」一個聲音在外面同樣大聲回復道。

  因為身在高空,勁風激烈,即便大聲叫喊,也會被西風神仄費羅斯的呼吸瞬間帶走,不過小阿格里皮娜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最重要的詞。

  「進來!」她命令道。

  被小阿格里皮娜按在身下的尼祿只覺得抬轎一震。

  原本寬敞的空間突然變得狹窄起來,一個高大健碩的身軀填充了大半空間,尼祿從他身上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氣味——鮮血、金屬和皮革,是那個被小阿格里皮娜叫做布魯斯的羅馬軍官,皇帝禁衛軍中的一名成員。

  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他確實從正在高速飛行的獅鷲背上一躍而起,躍進了抬轎的小小窗口裡,這件讓別人來看頗為匪夷所思的事情對他來說顯然不是什麼難題。

  「皇后梅薩利娜已帶著她和皇帝的兩個孩子離開了羅馬,去了卡普里島。」

  小阿格里皮娜原先還有著幾分不悅——布魯斯打斷了她對尼祿的教育,現在她也顧不得這些了。

  卡普里島是位於羅馬東面的一座小島,位於那不勒斯灣,風景秀美,氣候宜人。因此奧古斯都,也就是屋大維就在那裡建造了自己的一座別墅,提比略在成為羅馬的皇帝後,便在這座別墅的基礎上興建了僅屬於他的宮殿,他在那座宮殿中度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之後的兩位皇帝,小阿格里皮娜的兄長卡利古拉以及取代了這位暴君的克勞狄烏斯——他是卡利古拉和小阿格里皮娜的叔父,也並未讓這座宮殿長久地空置,每到羅馬最炎熱的時候,皇帝、議員和官員就會群體搬遷到卡普里島上度過最為難熬的時光。

  但皇后梅薩利娜是個例外,當克勞狄烏斯留在卡普里的時候,正是他年輕而又放蕩的皇后可以肆無忌憚,四處尋歡的時候。

  為了能夠遠離這個年老體衰且醜陋的丈夫,梅薩利娜甚至可以忍受羅馬城中的乾燥與酷熱。對此每個羅馬人都瞭然於心,甚至包括他們的皇帝克勞狄烏斯,但正所謂一個淫蕩的婦人身後必然會有一個懦弱的丈夫,克勞狄烏斯便是如此。

  他對這個小妻子從來就是千依百順。

  即便人們已經將梅薩利娜的行事編成了歌謠在外面傳唱,他也能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甚至給了梅薩利娜很大的權力。

  或許對於克勞狄烏斯來說,早在四四年便嫁給他的梅薩利娜確實隨著他吃了不少苦頭,而且他們兩人也確實不般配。

  梅薩利娜同樣出身名門,她的母親據說與偉大的神君奧古斯都有些關聯,但因為年代久遠已經無從可考——當然,對於小阿格里皮娜來說,這就是純粹的編故事,但她的父親卻是不折不扣握有實權的大貴族。他曾經擔任過羅馬的執政官,而他的家族瓦萊里烏斯家族也是赫赫有名,歷史悠久,像是這樣的一位貴族女性,她嫁給誰不行呢?

  但沒辦法,當克勞狄烏斯的第二個妻子與他離婚後,人們都認為卡利古拉那個笨拙愚鈍的叔父應當擁有一個妻子,而有資格成為他妻子的人並不多,於是,這讓叫人為難的婚事便落在了梅薩利娜身上。梅薩利娜當時只有十六歲,而克勞狄烏斯已經四十多歲了。

  雖然他身在皇宮,但沒有人認為他會成為皇帝,卡利古拉在位時,更是時常將他這個叔父視作小丑般的耍弄,沒有人在乎他,也沒有人理睬他,他只能在書籍之中尋求慰藉,但誰讓多變的命運女神福爾圖娜終於願意將克勞狄烏斯的車輪向右傾斜了呢(古羅馬人認為命運女神福爾圖娜腳下旋轉的飛輪若是向左,便是帶來災禍,向右則是相反)。

  瘋子卡利古拉的暴行終於激起了元老以及軍官的不滿,他在劇場被刺殺,同時死去的還有他的妻子和女兒;克勞狄烏斯則被禁衛軍們從一處帷幔後找到,他們把他舉在肩膀上送到了軍營,並且聲稱他就是羅馬第一公民、他們的凱撒、皇帝。

  而被卡利古拉折騰已久的元老院也在當日便決定擁戴克勞狄烏斯,他就這麼成為了羅馬皇帝,梅薩利娜也隨著丈夫一起榮登皇后的寶座。

  這時候梅薩利娜已經為克勞狄烏斯生了一子一女,但問題是,對於二十多歲的女性來說,克勞狄烏斯或許會是個好皇帝,但絕對不是一個好丈夫。

  他們之間的關係很快隨著梅薩利娜對丈夫的疏遠而變得僵冷。這種情況原本應當在之後的幾年內愈演愈烈,無奈的是,梅薩利娜很快發現她多了兩個敵人。

  這兩個敵人正是暴君卡利古拉的兩個姐妹——在卡利古拉還是皇帝的時候,他多疑而又冷酷的性情便已暴露無遺,對三個妹妹中的德魯西拉格外偏愛,在她死去後還想要將她奉為女神……

  另外兩個妹妹卻被他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他時刻提防著她們搶奪手中的權力,不顧親情將她們放逐到了潘達特里亞島,那是一座平靜又荒涼的孤島,曾幾何時,他們以及母親大阿格里皮娜也曾經因為政治鬥爭的緣故被流放於此——大阿格里皮娜甚至就餓死在這裡。

  當他們再次回到羅馬的時候,卡利古拉或許也沒有想到過,會有那麼一天,他會將這種殘忍的刑罰施加在自己的血親身上。

  萬幸的是,克勞狄烏斯顯然要比卡利古拉更看重親情,在他成為皇帝後不久,他便廢止了卡利古拉所頒發的所有政令和法律,並且赦免了小阿格里皮娜和她的姐妹莉薇拉。

  這兩個身負神聖血脈的貴婦人回到羅馬後,便迫不及待地投身到了政治當中,而在羅馬的政治中,最為重要的是什麼呢?

  不是麵包,不是士兵,不是官員,也不是元老,而是皇帝。

  遭受到威脅的梅薩利娜終於在其盟友的勸說下改變了以往的做法。

  她終究占據著很多優勢:她年輕而丈夫早已老邁,她和小阿格里皮娜一樣美麗,她也是維納斯的祭司。

  只不過就如每個皇帝即位之後就會成為神王朱庇特的祭司一樣,凱撒的妻子也會成為朱諾神廟的祭司,哪怕梅薩利娜追逐愛情的勁頭遠比維持婚姻和爭奪權力要來得更熱烈、更執著。

  但政治鬥爭失敗的下場誰都看得到:驅逐、流放,甚至死亡。

  對於梅薩利娜的回心轉意,皇帝當然是欣然接受的。

  更重要的是,梅薩利娜已經為他生育了兩個後代,女兒屋大維婭,還有兒子布列塔尼庫斯,克勞狄烏斯愛他,甚至願意將自己的榮耀加在他頭上——布列塔尼庫斯的意思就是「不列顛征服者」。

  因此,無論梅薩利娜曾經做過多少對不起他的事情,他都會看在這兩個孩子的份上將其寬恕。

  而小阿格里皮娜已經回到羅馬足足六七年了。

  這幾年來,她一直在做什麼呢?

  向平民發放麵包,舉辦角斗表演或者是戰車表演,或者是趕赴一場又一場的宴會,遊走於各位有權勢的元老或官員家中,針對個人的弱點諂媚、賄賂與威脅。

  她時刻注視著梅薩利娜的一舉一動,她堅信自己總有一天可以找到這個皇后的弱點,並且一擊致命。

  只要除掉了梅薩利娜,無論是梅薩利娜的子女,還是她與克勞狄烏斯之間的血緣關係都會變得無關緊要。

  但最麻煩的也就在這裡,屋大維婭與布列塔尼庫斯是梅薩利娜的兩張王牌,無論遇到什麼事情,只要梅薩利娜把他們叫出來,小阿格里皮娜就免不了功虧一簣。

  可以說,正因為有這兩個孩子,她才不得不改變原先的想法,提前將尼祿接到身邊——她相信自己的兒子遠勝過那個無用的布列塔尼庫斯。

  只是就像她在梅薩利娜身邊安插了眼線,梅薩利娜也不是易與之輩,她還沒把尼祿接回來,梅薩利娜便聽到了消息,她馬上帶著自己的兩個孩子去往了皇帝所在的卡普里島。

  小阿格里皮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豐滿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她所有的計劃都被打亂了,她有些猶豫不定,看向靜候著她吩咐的布魯斯,「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布魯斯低著頭,注視著那個男孩。

  「我們不如問問他……你願意現在就去見皇帝呢,還是等到萬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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