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克勞狄烏斯(下)


  解放奴隸維魯奇索斯無奈地望了一眼那個巨大的青銅水鍾。

  用來承托水滴的大缸表面環繞著農業與時間之神薩圖恩的浮雕,這位年長的神明身後是果實纍纍的樹木與穗子低垂的小麥,他手持著一條莫比烏斯圓環,圓環上的圖案是黃道十二宮。

  大缸上方有一個帶有二十四個刻度的浮杆,隨著水面上升或下降,一側有一個固定的鐮刀狀指針,指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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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馬人將一天分為黑夜和白晝兩個部分,又以日落作為黑夜的起點,日出作為白晝的起點,現在是黑夜七點,意味著已是凌晨。

  通常來說,普通的羅馬平民會在黑夜的十一點(凌晨五點)起身,去洗浴,吃飯;奴隸要在黑夜的九點(凌晨三點)起身,隨即開始勞作不休的一日,就算是皇帝身邊的奴隸也是一樣。

  克勞狄烏斯今晚顯而易見的意猶未盡,如果不是感覺到尼祿已經累得不行了,他還要喋喋不休很久——等放尼祿去休息了,他還在不斷地和維魯奇索斯說起這個孩子,幾乎無法入眠——等到第二天的太陽升起,皇帝還要與這個孩子一同祭拜家神。

  現在是九月,晝長夜短,夜晚的每個小時還會縮短一些,所以說,維魯奇索斯不但沒有去休息,反而喝了一杯可以提振精神的藥草茶。

  果然,一向因為身體原因而要比他人起身更晚的克勞狄烏斯一反常態,夜晚十點(凌晨四點)的時候就醒來了,不等他召喚,維魯奇索斯便跑過去將他扶起,難得醒來時還能精神奕奕的老人在奴隸們的簇擁下去了他的私人浴池,在那裡洗浴、理髮、剃鬍子、塗抹香膏。

  在這個過程中,他時而露出焦灼之態,時而又強制自己平靜,維魯奇索斯多麼地了解他的這個主人呀,知道他想要儘快地見到尼祿,但又擔心打攪了孩子休息。

  維魯奇索斯眼珠一動,便有一個奴隸在克勞狄烏斯沒有看到的地方悄悄的走了出去,他去找了小阿格里皮娜。

  ——————

  尼祿醒了,但之前他已經睡了一個好覺。

  之前發生了那樣多的事情,以及他的新身份給他帶來的衝擊,足以叫一個普通人輾轉難安很久,但無論是之前的那個世界,還是這裡,他所處的生活環境都逼迫他養成了無論什麼都無法影響其規律作息的能力。

  他知道自己暫時沒有危險了,便一頭栽倒在填充著羊毛團的枕頭和繃緊了皮帶的大床上睡了過去,睡神索莫納斯手持罌\粟花輕掃過他的額頭,沒有什麼能夠進入他的夢中去打攪他。

  床上的人微微一動,奴隸便睜開了眼睛,他們凝望著黑暗,確定尼祿確實醒了,便紛紛行動起來,有人將尼祿攙扶起來,有人為他斟了一杯冰涼的泉水,有人拿來了浸透了溫水的亞麻布巾,他們做這些的時候格外小心翼翼,因為尼祿還是個孩子,而不是有自制力的大人,在剛醒來的時候,很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羅馬人不推崇懶惰,哪怕是凱撒,也要在天剛破曉、曙光乍現的時候起身。

  尼祿推開了杯子,「你們有聽到什麼聲音嗎?」

  奴隸們面面相覷。

  一個女奴推開了窗戶,那是一扇玻璃窗——在玻璃依然價同寶石的時候,這扇窗價值不菲,也只可能在神殿與宮殿中有——原先游移不定,似有若無的歌聲頓時變得清晰起來,女奴的眼神頓時迷離起來,她抓住窗台,就要翻身跳下去。

  立即有人抓住了她,「關上窗戶!」尼祿命令道,一個男性奴隸馬上用麻布堵住耳朵,衝上去關住了窗。

  「一個塞壬游近了這裡。」

  小阿格里皮娜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奧古斯都在這裡建造別墅的時候,大河之神阿刻羅俄斯與繆斯的子嗣中的一群就遷移到了這裡,她們被……」

  女祭司明顯吞下了「飼養」一詞,「被供奉在這片海灣中生活。對於皇帝來說,這群神靈的子嗣正可以為他組成一道美麗且危險的防線,任何不經允許便想要登上卡普里島的人都會受到塞壬的誘惑。

  他們的船隻會在礁石上沉沒或者是擱淺,然後上面的人都會成為塞壬的食物。

  按照約定塞壬並不能傷害島上的人。但有些時候,她們游得太近,歌聲會穿透那些意志薄弱者的耳膜,誘導他們做出可笑的行為。」

  黑暗女神倪克斯尚未離去,月神黛安娜所駕駛的馬車也依然飛馳在漆黑的天幕之上,小阿格里皮娜的裝扮卻沒有一絲可以挑剔的地方。

  作為維納斯的女祭司,她有資格身披色澤艷麗的「帕拉」。

  昨天是朱紅色的,今天則是玫瑰色的,而在她行動之間隱約可以看見她分別在斯托拉長袍外繫著兩條腰帶,一條在胸部之下,一條則在腹部之上,這也是維納斯女祭司的一個特權,其中一根甚至是金腰帶。

  「皇帝已經起身了,別讓他等。」小阿格里皮娜催促道。

  雖然尼祿起得比克勞狄烏斯晚,但他洗浴、穿衣幾乎無需奴隸服侍,孩童的「托加」也就是那件紫邊白底的短袍,並不需要精心的折出什麼褶皺來,小阿格里皮娜在旁監督,確保尼祿在皇帝將要經過的走廊上等待,而非相反。

  克勞狄烏斯一看到尼祿便喜笑顏開,「我帶你去祭拜家神。」他握住尼祿的手,親自把他帶到中庭。

  然後他們便看見了早已等待於此的梅薩利娜和布列塔尼庫斯——小阿格里皮娜的笑容頓時消失,梅薩利娜的笑容則比原先更盛,她難得優雅而得體地向皇帝行禮。

  「布列塔尼庫斯是您的兒子,您如何能夠叫他在這樣盛大而又隆重的場合中缺席呢?」

  祭拜家神是一家之主的職責和權力,尚未成年的男孩卻依然只是家族的財產,而非一個完整的,能夠履行其家庭以及社會職責的完整的人。

  但未成年的男孩確實可以在父親或是其他長者的指導下參與各種儀式與事物,這也是他們課程中的一部分——這是多麼知識淵博,經驗豐富的教仆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小主人長大後也是主人,可不會變成奴隸。

  「啊,你說得對。」克勞狄烏斯一如往常的好脾氣:「布列塔尼庫斯,到我身邊來。」

  布列塔尼庫斯回頭看了一眼他的母親還有隱在黑暗中的姐姐,快步走向了克勞狄烏斯。

  每個羅馬公民的家中都有家神祭壇,它通常被安置在中庭或者圍廊的一面牆上,牆上矗立著兩根或者是四根柱子,上方托著一個三角形的山牆。

  山牆下是兩個手舉牛角杯、手舞足蹈的年輕男性神像,他們就是羅馬家神拉瑞斯和邦神佩納特斯。

  作為一家之主的男主人,在每天早上要奉上葡萄酒和穀物,向他們祈禱,以求得一家安康,邪魔難侵,從外面回來的時候也要如此做。

  而當男主人將一個外來者引到家神面前,叫他與自己一起祭拜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他認可這個人將會成為他家族中的一份子。

  在羅馬人的繼承法中,女性方面的繼承權也是可以得到承認的。無論是通過婚姻還是真實的血脈,像是提比略皇帝能夠成為奧古斯都的繼承人,正是因為他是奧古斯都之妻與前夫所生的孩子和奧古斯都的女婿。

  卡利古拉能夠成為凱撒,也是因為他們的父親日耳曼尼庫斯是奧古斯都姐姐的外孫。

  梅薩利娜當然知道小阿格里皮娜為什麼會將尼祿帶到這裡。她憤恨不已,卻無可奈何。這是僅屬於男人的權力,即便她一直肆意妄為,但她也很清楚真正的底線在哪裡。如果她敢於觸碰的話,克勞狄烏斯只怕不會饒了她。

  即便是神後朱諾也會因為違背了神王朱庇特的意志,在奧林匹斯眾神的面前被吊起來抽打到屈服——梅薩利娜這樣低聲安慰自己,強迫自己安靜,直到克勞狄烏斯要帶尼祿去他接見擁護者,處理申訴,戰事與政務的前廳……

  正如之前所說,父親才是孩子真正的老師。

  教仆所能教導他們的,也只有閱讀,寫作和算數這些基礎學科,而要讓幼苗按照他們父親所期望的方向生長,當然還需要父親們親力親為。

  父親們教導孩子的方式也與那些奴隸不同,他們會將孩子帶到自己工作的地方。

  一個印染工坊的主人,會將自己的兒子帶到那些臭氣熏天的圓桶旁,叫他俯下頭去嗅裡面的氣味;一個大農場主會帶著自己的兒子一起騎上馬巡視一望無垠的田地;一個律師會帶著他的兒子去法院,去廣場;一個元老的兒子,更是習慣了在激烈的辯論和如雷般的吼聲中,安然地度過一天半天。

  而那些有權勢者,比如現在的皇帝克勞狄烏斯,會將自己的兒子帶在身邊,接受上述人等的覲見。

  梅薩利娜的嘴唇顫抖著,「您甚至沒有帶過布列塔尼庫斯!」

  克勞狄烏斯露出了不快之色,「他還太小了。」

  確實,三歲的差距。一個還是孩子,一個卻已有了男人的雛形。

  這次梅薩利娜十分堅決:「凱撒,你應當知道,將一個將要成年的孩子帶到您的臣屬面前意味著什麼,我理解您的心情,您想要給這個孩子更多的保護,但您就不想想麼?這樣會不會為他引來更多嫉妒的眼神,更多可能的傷害呢?」

  雖然知道她言不由衷,但聽到妻子這麼說,克勞狄烏斯確實猶豫了。

  尼祿也不想,他對這裡一無所知,完全陌生,不但沒法成為他的助力,反而很有可能被他人利用。

  皇帝躊躇再三,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好吧,等布列塔尼庫斯再長大一些,我會把他們一起帶到人們的面前。」

  這已經是妥協了,梅薩利娜當然不可能繼續咄咄逼人,她上前將手放在丈夫的肩膀上,親吻他的面頰和嘴唇,口中喊道:「我最親愛的主人!」

  這種做法通常都會讓克勞狄烏斯變得柔軟,不再去計較她的冒犯和過錯,這次也是一樣。克勞狄烏斯抬起手來,艱難地撫摸了她的髮髻和面孔,但隨後他又轉過身來,對尼祿說道:「我們將會共進晚餐。在此之前你就盡情地好好地在這裡玩兒吧,我會吩咐小阿格里皮娜,讓你的教仆減免一部分作業——維魯奇索斯?」

  解放奴隸馬上躬身領命。

  「叫幾個年輕的奴隸陪著他,除了神殿和軍械庫,他想要去什麼地方都可以,」他又對尼祿說,「等我回來,我會給你找幾個好老師。」

  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這個與皇帝只不過見了第二面的少年人突然踏出了一步,跪在了皇帝的腳下,他直起身體,一手抱著克勞狄烏斯的膝蓋,一手向上伸去,這是一個受保護者尋求保護的姿態。

  克勞狄烏斯感到驚訝,但還是俯下身去握住了那隻手,「孩子,發生了什麼事嗎?是誰欺負了你嗎?是誰侮辱了你嗎?或者是你感到哪裡不適,又或是不知道哪裡來的邪祟侵害了你的心智?說吧,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答應你的。」

  梅薩利娜立即緊張了起來,她真怕尼祿會說,要跟著克勞狄烏斯去前廳。

  「我在您這裡受到了我從來不曾想像過的款待,如同一個凡人來到了奧林匹斯山上的宮殿,得到了神王朱庇特的禮遇,我應當感到惶恐,感激萬分。但在我身邊曾經有過照料和服侍我的人,凱撒,我如同被朱庇特化作神鷹帶走的特洛伊王子伽倪墨得斯一般,深深地思念著他們。

  若是可以,您可以將他們還給我嗎?」

  克勞狄烏斯馬上笑了起來。「當然可以,孩子,當然可以。」

  他的喜悅並不僅僅來自於尼祿的讚美以及那不容錯認的真誠,還來自於這個孩子的敘事,修辭與邏輯方面的成熟——他之前還在擔心尼祿的功課:「你想念的人是誰?」他和善地說道,「是你的友人?還是你的奴隸?」

  「我在那座小城生活的時候,」尼祿無視一旁小阿格里皮娜的臉色,從容地說道,「有著一個保護人,她是我父親的妹妹,我的姑母和養母,我還在襁褓里時,她便抱著我逃離了那些飢腸轆轆的野獸,來到這座小城中隱姓埋名地生活,她對我非常地好,甚至可以說已盡了她所能盡到的每一份力量,我的離開讓她悲痛欲絕,不得不去維斯塔女神的神殿尋求慰藉和安寧。

  若是可能,我希望她能夠到羅馬來,如以往那樣繼續留在我的身邊。」

  「你說的是阿赫諾巴布斯家族的……」

  「利比達。」

  「哦。」克勞狄烏斯完全不記得有這麼個婦人,他只記得小阿格里皮娜的那個丈夫,一個粗野卻又英俊的人,但他留給克勞狄烏斯的印象並不怎麼好,沒想到他的妹妹倒是一個溫順而又仁慈的婦人,能夠將一個孩子從襁褓中養到現在這樣健壯高大,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以,等你和我們一起回到羅馬,你就能夠見到她了。「

  「還有一個人,是我的教仆,」尼祿飛快地說道,不給小阿格里皮娜打斷他的機會,「他在我身邊的時候,與其說是教導我希臘文、拉丁文,倒不如說是在保護我,因為我的姑母不敢說出我父親和母親的身份,我在小城的時候,人們都以為我是一個無父之子。」

  他這樣說,克勞狄烏斯立即想起他剛來的時候脖子上甚至沒有護身符,眼中更是翻湧起了濃厚的憐憫之色。

  「在我母親來接我的時候,他誤以為她的那些侍從和衛兵是來對我不利的,因此他做出了一個非常冒險的行動,他沖了出去與他們戰鬥。」

  「那些衛兵和獅鷲沒有把他撕碎嗎?」

  「他是一個色雷斯人,之前一直在角斗場上為他之前的主人戰鬥,也與那些可怕的怪物戰鬥過。他僥倖未死,但我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克勞狄烏斯在聽到色雷斯人的時候微微蹙眉,但還是抬眼看了一眼小阿格里皮娜,「他還在,是吧?」

  尼祿說得很婉轉,但克勞狄烏斯也是一個朱利亞-克勞狄,怎麼會不知道小阿格里皮娜真正想要做的是什麼,換做他,他也會這麼做,如果能擁有這麼一個好孩子,誰也不會允許還有另一個甚至更多能夠影響他的人存在。

  小阿格里皮娜深吸了一口氣:「活著,完整的。」

  「那麼他也會很快來到你身邊。」皇帝說。

  這句話對於現在的小阿格里皮娜而言,就是毋庸置疑的神諭。雖然這麼說有些僭越,但皇帝早就習慣了他說出的一切都要變成現實。

  尼祿靠在他的膝蓋上,吻了他伸出的那隻手。

  「好了,好了,」克勞狄烏斯看起來比尼祿還要高興,「我說過你所想要的都能夠得到滿足。

  現在我要去做我的工作了,而你就乖乖地等在這裡,等著你想要的東西來到你身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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