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共同的仇恨(下)加更!感謝末葉香大大讀者大大的萬點打賞!


  人類有一個無法避免的通病,那就是憐憫弱者,哪怕這個人作惡多端,在他用死亡償還以往的罪過後,人們還是會不由自主的對他生起一絲憐憫,那些好人或者是尚未被證明其罪行確鑿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與之相似的是,葬禮同樣是政客們用來換取人心的手段之一。

  當初凱撒能夠從如同蠱盆般的羅馬政治場中嶄露頭角,也是因為他很好地利用了姑母的葬禮。

  

  凱撒的姑母嫁給了著名的平民政治家馬略,通過婚姻將凱撒家族與平民派領袖馬略緊密聯結,成為蘇拉打壓凱撒的關鍵理由之一,馬略之後在政治鬥爭中失敗,為了毀滅馬略以及同黨的勢力,蘇拉施行了極其可怕的政治恐怖行為,就連凱撒,也被逼迫與妻子離婚(因為他的岳父是馬略的盟友)。

  凱撒並沒有同意,因此沒收全部財產,剝奪了繼承的祭司職位,革除了他妻子的嫁妝,他一下子就從一個有產貴族變成了身無分文的逃犯,整天在蘇布拉區的貧民區東躲西藏。

  但馬略的惡名只在上層傳揚,在民眾中依然有著很高的呼聲,蘇拉死後,羅馬共和國日益腐敗,元老會的議員們幾乎只想著斂財和享樂,對平民的呼聲置若罔聞,回到羅馬的凱撒正與政敵斗得火熱,姑母的死亡讓他找到了這個好時機。

  在姑母的葬禮上,凱撒身披黑袍,臉色沉重,滿懷哀慟,但這並不是他的殺手鐧。他最凌厲的一招,乃是在其姑母的葬禮遊行隊伍中舉起了馬略的畫像,以及馬略的死亡面具——在羅馬人的葬禮中舉起過去之人的畫像,或者是面具都是被允許的,這表示著逝去的人將化作亡靈與他們並肩同行,他們會保佑新死去的人,以及還活著的人。

  馬略的畫像和面具一舉起來,馬上便引來了民眾們對馬略的回憶。

  馬略在生的時候,未必每個人都會順從和讚美他。但在他死後,他的形象一再地在民眾們的記憶中美化,到了那一天,他幾乎已經成為了一個完人,一個人類中的神祇。但他已經死了,那麼他的榮光,他的功績,他的理想,這些看不到,摸不到,卻能夠攫取在手中的遺產該歸誰呢?

  毫無疑問的,凱撒。

  今天小阿格里皮娜也使用了同樣的方法,在十二名哭喪女的身後,就是舉著凱撒、奧古斯都兩位神君以及提比略——一位聖君的面具的祭司們。

  他們在生前也有反對者,但到了今天,他們不但得到了神化,其個人品質與信譽也得到了進一步的提高。

  尤其是當人們看清,擺放在莉薇婭身旁的正是日耳曼尼庫斯的面具時,對於日耳曼尼庫斯的懷念就如同傍晚的潮汐一般涌了上來,人們哭泣著,想著那位戰無不勝,品行高潔的統帥。

  當提比略登上王位的時候,他正率領大軍在外,當他的士兵勸說他應當去奪回自己的皇帝寶座時,日耳曼尼庫斯拒絕了,他說,他絕不會為了一己私慾而掀起羅馬的內戰。

  而他死去的時候,還是那樣的年輕,滿懷雄心壯志,卻只留下了孤兒寡母,有多少人為之惋惜,就有多少人依然懷念著他。

  小阿格里皮娜將她的妹妹莉薇婭打扮得十分漂亮,因為是在將死未死的時候被放了血,除了手臂上的那道傷痕之外,莉薇婭的軀體仍舊光潔無暇,蒼白的皮膚讓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塑。

  她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平靜的躺臥在槨架上,周圍環繞著數之不盡的鮮花、絲綢,甚至還有昂貴的珠寶,而她的姐姐就護持在她的身邊。

  羅馬人已經非常熟悉這位維納斯的女祭司了,她一向容貌艷麗,氣焰囂張,她時常在行走於街道上的時候掀開抬轎的帷幔,讓人們能夠充分欣賞這一神靈打造的傑作。

  今天呢,今天她仿佛變成了一道有顏色的影子,看上去那樣的單薄,那樣的憔悴,皮膚慘白的幾乎能夠與死去的莉薇婭相媲美,她不施粉黛,淚水就如同雨滴般的落下,她哭泣的那樣厲害,仿佛悲傷是一柄長劍,將她前後貫穿。

  快要到火化點的時候,她甚至不得不依靠在另外幾個女祭司的身上才能勉強站立。

  看到這一景象,就算是那些曾經對她厭惡透頂的人也都不由得心軟了起來。

  而今天羅馬的慘事並非這一樁,緊接著,被指控與死去的莉薇婭通姦的塞內加家中也運出了一具槨架,上面躺著他忠實而又堅貞的妻子。

  她曾經陪伴他度過了流放地那些荒涼又艱苦的歲月,回到羅馬後,還沒有過上幾個月的安寧日子,就在痛苦與絕望中捨棄了自己的性命。

  最多的說法是她無法忍受他人對她丈夫的污衊才做出了這樣決絕的舉動,也有人說,是因為塞內加遭受了這樣的侮辱,所以決定在流放之前自殺——保琳娜則決定和他一起死,只是這位可敬的婦人第一次沒有走在丈夫身後,而是走在了丈夫之前。

  比起小阿格里皮娜來說,保琳娜的葬禮遊行隊伍中並沒有出現什麼顯赫的先祖,但遊行隊伍的人數竟然絲毫不遜色於莉薇婭的,這支隊伍走出來人們才驚覺原來塞內加竟然有著那樣多的朋友和學生,他們一邊走向城外的墓地,一邊大聲向神靈以及民眾尋求應有的公正與正義。

  尤其是那些年少氣盛的少年人們,他們揮舞著拳頭,認為所謂的通姦罪只不過是空穴來風,作為「家庭之母」的女主人掌管家務與子女日常事務,有權篩選、聘請並監督家庭教師或教仆,特別是在丈夫外出或早逝時。

  格拉古兄弟之母科涅利婭在喪夫後親自為子女挑選最佳老師並主導教育;凱撒之母奧雷莉婭也在丈夫去世後全權負責挑揀凱撒的老師——若是因為某個婦人與老師有往來,就判定他們犯了通姦罪,豈不是叫全羅馬的婦人都要因此獲罪麼?

  而那些證人——在皇帝克勞狄烏斯向冥神普魯托獻祭,並公開演講,表達對自己的侄女莉薇婭的哀悼後,也仿佛丟失了那段記憶,無論誰來問都緘口不言了。

  於是,原本對莉薇婭和塞內加完全不利的風向便如此陡然一轉,民眾們的憐憫心壓過了他們的理智。他們開始走到街道上,大聲呼叫,請求元老院重審此案,以讓莉薇婭以及塞內加重獲清白。

  也有人說,不是有人看到他們兩個正在床榻上嗎?

  但也有人說,正因為如此,這才會叫人困惑,塞內加已經五十多歲了,長達八年的流放歲月早就讓他鬢髮灰白,皺紋橫生,脊背佝僂,更不用說他還是個禿子。

  因為羅馬人一向認為頭髮旺盛才是身體健康的表現,所以一個人一旦成為了禿子,人們就會質疑他的身體狀況,更不用說老人必然會有的氣味、褶皺,和大肚腩了。

  人們甚至稍帶惡意的說,塞內加在穿著他的長袍的時候,看上去還挺像是個人的,但一脫下來就算是妓女也會被他嚇跑。

  莉薇婭雖然已經不是個少女了,但她還年輕,也足夠美貌,她的丈夫也是一個強壯的軍官,她若是要尋找情人,為何要找塞內加這樣的人呢?

  要知道羅馬的貴婦人一向不安分,即便有著通姦罪壓在頭上,她們還是會想方設法叫她們的丈夫難堪,詩人、角鬥士、家中的男性奴隸都可能成為她們紅杏出牆的對象。

  但一個老頭子……而且塞內加雖然重新成為了元老院的議員之一,但他沒有權勢,沒有血脈,還有欠債……

  普通的民眾是沒法看透政治內幕的,他們只能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去想,雖然會被那些有心人嘲笑,但民意有時候確實是能夠裹挾上層決議的。

  「這就是我為什麼想要塞內加做你老師的原因。」小阿格里皮娜低聲說道,她和尼祿隱藏在一座抬轎中,在抬轎前是一排廊柱以及茂密的植物,除非特意關注,不然不會有人發現他們。

  這段時間裡,小阿格里皮娜一直在尋求元老院議員以及貴族的支持,但問題是,這些都是老奸巨猾,不見好處絕對不會給出承諾的老傢伙,何況他們並不了解尼祿,而且皇帝克勞狄烏斯有著一個現成的親生兒子,支持他,站在他這一邊,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一件理所當然並且不費什麼力氣的事情。

  而且對他們來說,一個蠢笨的「凱撒」絕對要勝過一個「聰明」的,卡利古拉也不是個白痴啊。

  既然如此的話,他們又何必冒險去支持一個外來者呢?

  哪怕尼祿確實有著朱利亞-奧古斯都家族的血脈。

  塞內加確實失去了演說和辯論的能力,註定了無法依靠自己成為下一個馬略,但他的影響力依然存在。

  而且比起那些經由血脈與婚姻方能篡奪權力的怪物,一個憑藉著天賦與才能的學者顯然更值得受人尊重,那些崇敬並且敬愛塞內加的人,會自然而然地將尼祿視作塞內加的繼承人。

  「不過那群人都是些傻子和瞎子,他們注視著塞內加,就像是注視著正午的太陽,在白熱的光線下,根本看不清其中隱藏的黑點。

  塞內加若真是一個對權力無欲無求的傢伙,我才不敢讓他來做你的老師呢。

  他在流放的第二年就開始寫信給克勞狄烏斯了,皇帝身邊的一個奴隸死了兄弟,塞內加就迫不及待地給他送去了『告慰書』,第三年,荒寂的流放地也不是什麼大自然的犒賞了,而是會毀滅一個文明之人的腐土,」小阿格里皮娜咯咯直笑:「只可惜皇帝不喜歡他,他就只能爛在那裡……」

  小阿格里皮娜的神色又突然變得猙獰起來:「是我把他從流放地帶回來的,他卻早早忘記了我的恩情!他活該受報應!」

  她輕嗤了一聲:「不過我沒想到,你竟然會這樣爽快地將哈耳庇厄借給了我,你應當知道我要她去做什麼的,對吧?」

  尼祿當然知道小阿格里皮娜向他索要哈耳庇厄是要去做什麼。一個鷹身女妖對於一個女祭司來說應該不算什麼,她如此做,只不過是需要尼祿成為他的同謀。

  雖然察覺到了小阿格里皮娜的做法確實有其原因,但最初的時候尼祿也沒有想過要去報復塞內加,直到他為了搞清楚為什麼塞內加在見到他的時候便大驚失色,甚至不顧儀態的逃走,派出了哈耳庇厄……

  而哈耳庇厄帶給他的消息立即讓他覺察到了危險。

  塞內加逃走的原因是因為他在尼祿身上看到了卡利古拉的影子,這有些可笑,但不是不可理解,尼祿也未必會強求塞內加忍受這種折磨來做他的老師。

  問題是在大浴場裡,在廣場邊,在圖書館裡,在與朋友和學生們的交談中,塞內加已經無意識的說過好幾次類似於他太恐怖了,他讓我感到害怕這類的話。

  他是誰呢?當然就是尼祿。

  尼祿在聽到哈耳庇厄的回報時,第一個想法就是——或許不用很久,塞內加便會說,他像卡利古拉。

  卡利古拉是什麼人?

  他不但是個暴君,而且是每個羅馬人的敵人,從奴隸到平民,到官員到貴族,到元老院的議員到他的親人,是個不折不扣,無法叫人理解的怪物,即便他死後,他的雕像被毀壞,名字被划去,卡利古拉這個名字依然是羅馬人的噩夢。

  現在尼祿甚至還沒有走出第一步,若是塞內加說出了那句話,讓人們將他與卡利古拉聯繫在一起的話,那麼他就永遠別指望走出第二步了。

  前後一聯繫,尼祿就知道小阿格里皮娜原先對於莉薇婭的責罵或許並沒有錯。莉薇婭太過急於求成,可能使用了一些讓塞內加情迷意亂的手段,在他正脆弱的時候向他提出要求。

  而塞內加呢,雖然在當時答應了她,但回去後就後悔了,只是礙於情面和尊嚴,他不願意去做那個出爾反爾的小人。

  可他一見到尼祿,就發現一個好藉口正在他面前,於是他便半真半假地推脫說,尼祿讓他想起了卡利古拉,然後毫不猶豫的逃走。

  但在他逃走之後,之前那些似有若無的疏遠和防備就耐人尋味了。或許這位出生於騎士階級的元老所想的,也是大部分人所想的,何必去投靠小阿格里皮娜和尼祿呢?他完全可以走一個捷徑,譬如說利用他們,打擊他們來獲得皇后梅薩利娜的青睞,他一樣可以飛黃騰達,手握大權。

  他的這個打算被小阿格里皮娜知道之後,當然就別想好過了。

  而對於小阿格里皮娜來說,莉薇婭確實是一件趁手的工具,但之前的爭吵已經說明她已經不再滿足於做小阿格里皮娜的附庸,這就意味著她將來隨時隨地可能背叛。

  小阿格里皮娜是否承受得起呢?說實話,就算承受得了,她也並不想嘗試,於是除掉莉薇婭就變成了一件必須去做的事情。

  但單純的除掉就有點太浪費了。

  塞內加怎麼也想不到他落入的乃是小阿格里皮娜的陷阱,而非皇后梅薩利娜的。

  現在他對皇后梅薩利娜充滿了憤怒,他失去了他的妻子,也失去了他的愛人,更因為通姦罪差點落了個提早步入冥府或者被再次流放的下場,而令人倍感諷刺的是,授意元老院判處塞內加死刑確實出自於梅薩利娜的授意。

  這成為了最為確鑿的證明,在發現自己討好獻媚的對象,竟然將自己視作寇敵,甚至草芥,一心一意想要置自己於死地的時候,塞內加的那個憤怒就別說了,

  「塞內加有可能知道真相嗎?」

  「我們用不了他幾年。何況那個……他沒有神血,只是個貧窮的凡人。」小阿格里皮娜嘲諷道:「無論是鳥占卜師還是腸占卜師都只能給他一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像是你的敵人會是一個位高權重之人……諸如此類等等等,如果他要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需要舉行百牲獻祭,最少需要一百頭牛。

  他或許給得起,但這筆錢會讓他立即從元老院議員淪落到普通的騎士階層,到時候就算知道了仇敵是誰,他也沒法報復。

  而且他只是個凡人,如果他的提問涉及到神靈的子嗣,沒有哪個神殿會接受他的獻祭。」

  莉薇婭與塞內加的通姦案被重審成了意料之中的事情。

  在二次判決中,塞內加被宣判無罪,他的支持者頓時發出了響亮的呼喊聲,將他抬上肩頭,走過大小廣場和各處街道,只可惜另一個所謂的受害者已經無法享受這份勝利了。

  梅薩利娜有點不高興,但能夠除掉一個勁敵也算不錯,她很快便將這件事情拋之於腦後。

  而從那天之後,小阿格里皮娜仿佛真的被莉薇婭的死亡傷了心,不再那麼驕縱狂妄,除了必須出席的重要場合與舉行祭祀儀式之外,她甚至開始深居簡出,簡直就像是個貞潔的婦人,這讓克勞狄烏斯感到欣慰,也讓民眾認為小阿格里皮娜或許正在改過。

  當然梅薩利娜可不會就這麼罷手,但或許因為已經失去了莉薇婭,皇帝對小阿格里皮娜反而更加看重起來,皇后試了幾次沒有成功,也只能悻悻然地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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