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戰利品(下)


  第一百零二章 戰利品(下)

  「還有一些戰利品。」維特利烏斯說,「我們都認為應當交給你來處理。」

  他說的當然就是角神科爾努諾斯的身軀。他的身軀最後化作了一座奇特的丘陵,或者說一座巨大的墳塋,人們幾乎找不出什麼祂曾經存在過的痕跡,祂就像是一顆只存在著少許水分的漿果,把水分吸乾淨之後,就只剩一團空洞的軀殼,以及幾根硬硬的梗。

  縱橫至少有數百尺,那如同荊棘一般向著兩側展開的鹿角上面依然懸掛著德魯伊們的屍體,現在的天氣雖然說不上炎熱,但也不算冷,但它們不曾有過任何腐敗和潰爛的跡象。

  而且只要離開了那座山丘,無論是野獸還是人類的屍體變化都是正常的。

  

  那個地方就像是被凝結在了樹脂里,完全保持著那一刻的狀態,不是沒有大膽的士兵想上去嘗試搜羅戰利品,在科爾努諾斯的神軀上棲息的都是德魯伊以及他最忠誠的戰士——德魯伊佩戴黃金首飾,就如同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祭司會披上紫色的拖加長袍一樣,是儀式的一環,他們必須遵守的規則,那些戰士也是部落中最為驍勇的酋長或是貴族,頸脖上套著頸環,手上戴著手鐲,就連手指上也佩戴著指環,腰帶有時候也是精細的工藝品。

  一個士兵只不過摘下了一枚粗大的金手鐲——它甚至沒有戴在某個人的手上,而是陷在淤泥里。

  但還沒等他將這些放進搜集戰利品的皮囊里,他就發生了可怕的變化。

  「他怎麼樣了?」

  維特利烏斯搖了搖頭,「很可惜,他沒能活下來。而等到祭司們看過之後,也確定科爾努諾斯的軀體中依然殘留著他的神力。不過已經很少,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以至於他們在討論這是科爾努諾斯的化身,還是他真實的軀體。

  尼祿理解他們為何會如此想,即便是許德拉這樣的怪物,在死去之後,毒血依然能夠污染整片沼澤。

  無論如何,科爾努諾斯也是真正的神祇,即便他變得虛弱,殘留的詛咒也不會如此無力。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如果那些能夠給人帶來危險的神力已經被吸吮一空了呢?

  尼祿確定沒有人目睹或是用其他方法知曉他飲下了那些金色血液,或者說源頭。

  「讓我們向諸神獻祭吧,向祂們詢問我們該如何處理這具神的屍骸。」

  雖然不在羅馬,但他們提供的祭品比在羅馬時還要豐盛,何況他們才為奧林匹斯山的諸神帶來了一次大勝。

  無論是朱庇特、馬爾斯還是維斯塔女神都給出了快捷且明確的回應,獲得特許的尼祿一手持著橡木枝條,從維斯塔女神的神殿借來了一縷聖火,他們在科爾努諾斯的殘骸下堆滿了柴薪,並且潑灑香料和油脂。

  隨後點燃。

  而風神則如之前的每一次,在一旁不斷地鼓動,這場大火持續了七天七夜,光和熱才漸漸消去。那些縱橫交錯、盤屈糾纏的根系和藤蔓,高大的喬木,低矮的灌木,以及攀援在上的寄生植物都化作了灰燼,它們燃燒得是那樣的徹底,伸手一碰,勉強維持著形狀的表皮便簌簌落下,露出慘白的炭蕊。

  那些累累骸骨都化作了幾乎沒有分量可言的灰燼,只有那些珍貴的金屬製品被留了下來,這次無論是祭司還是士兵們去收羅,都沒有遭到科爾努諾斯的詛咒。

  而值的就是那雙鹿角,和承載著它的顱骨。

  那隻曾經作為科爾努諾斯的化身,又被當做冠冕佩戴的公鹿,它的身軀早在尼祿斬下它的頭顱後就化作了淤泥,頭顱帶著猶如一叢密林的鹿角滾落下去,直到插入腳下的泥土。

  在被維斯塔的聖火焚燒過後,頭骨在灰燼中依然潔白如雪,聖火焚燒後,脫落的鹿角卻猶如黃金鑄造的一般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一些人都要以為它真的是黃金打造的了——但它雖然有著黃金的顏色與質感,但在摘除了那些依然搖晃著的屍體之後,人們發現它竟然是那樣的輕,也難怪頭顱掉落之後還能夠翻滾出那樣遠的距離。

  不過它雖然輕卻很堅硬,末端也很尖銳,祭司們沒有輕舉妄動,他們撒上了從維斯塔神殿那裡取來的聖鹽,蒙上潔白的羊毛布,再幾人一組的將這些長達數百尺的鹿角和馬車那樣大的鹿頭骨搬到維斯塔神廟前的廣場上。  「這個戰利品可比雕像要壯觀得多。」維特利烏斯說道,山丘中的戰利品還不止於此。緊隨著他們還挖掘出了刻著歐甘樹文文字的木板(它竟然沒有被污穢或是燒毀),只有祭司們能夠,但時間長了也會覺得疲憊不堪,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有魔力般,它正頑固地拒絕著奧林匹斯山上諸神的祭司。

  但有了這個,祭司們對德魯伊們的行為與能力就有了新的破解方法。

  除了這些還有金鐮刀,這也是德魯伊們最常使用的宗教器具之一,和那些鹿角一樣,從外觀上看起來像黃金,拿起來質地輕便卻如同精鋼一般鋒銳無比,而且它不像是歐甘,並不拒絕他人的使用。

  它和鹿角、歐甘樹文以及托爾克環放在了一起。

  有了這幾件東西,繼續被挖掘出來的鍋子、項鍊、頸環、手鐲反而不那麼起眼了。

  倒是其中的一口鍋子引來了人們的注意,它看上去平平無奇,只有一些普通的卷草花紋,沒有人像,也沒有其他圖案,甚至沒有鍍銀或者是鎏金,當士兵們把它搬出來,把它放在戰利品堆旁邊的時候,一支不知是飛倦了還是粗心大意的鷓鴣跳進了裡面,然後一剎那,鍋子裡忽然騰起火焰,一隻活蹦亂跳的鷓鴣瞬間變成了一隻散發著油光的烤鳥。

  聽到這個消息的維特利烏斯一下子便睜大了眼睛。

  鍋子在德魯伊和自然信徒中有著格外重要的意義,最被廣為傳播的——將死去的戰士投入某個大鍋煮一會兒便能夠叫他們精力充沛地復活,再度投入戰場——很顯然,這裡是沒有的,要不然這場戰爭可能還要持續好幾天,他們的損失也會更大。

  還有能源源不絕湧出食物的大鍋——他們也沒見到。雖然那幾口大鍋確實製作得非常精美,但就是普普通通的鍋子,沒想到掩埋在淤泥池中的這口沒有一點出奇之處的青銅鍋卻有著這樣的效用。

  維特利烏斯第一次忍不住向尼祿提出了請求,「把這口鍋子留給我吧,它仍然是你的戰利品。但我想試試。」

  「你想吃從這口鍋子裡面……煮出來的食物?」

  「唉,我至少也是勝利女神的子嗣,我相信我的神聖始祖會庇佑我。」  「先把這口鍋子送到維斯塔神廟做淨化。」尼祿也頗有些無奈。在羅馬的上層階級,愛吃的人有很多,皇帝克勞狄烏斯就認為美食甚至要比床榻之事更能讓他心情愉悅。

  那位曾經在小亞細亞擔任總督的元老在第一次見到尼祿的時候,也正在摘他們家自己種的梨子。

  維特利烏斯的身軀也說明了,至少他吃下去的那些東西沒有白白浪費。

  只是淨化是必須的。如果這口鍋子有靈魂的話,它是否會針對敵人醞釀出毒藥,只為自己的戰士和祭司提供美味的食物呢?

  這個鍋子重新回到維特利烏斯手裡的時候,它已經變成了一件安全的寶物。維特利烏斯並不缺少食物,他只是好奇。

  事實上就連尼祿也對這事頗感興趣,甚至興致勃勃地和維特利烏斯打賭,像這樣把未經處理的食材投入鍋後,鍋子會用什麼樣的方式烹飪?是做成湯,還是烤制,又或者是白灼?另外,這口鍋做出來的究竟是符合羅馬人口味的食物,還是高盧人的口味?

  結果就是,它似乎並不限制於某個口味。

  但如果你在投入主要食材的時候,沒有放進調料,它所提供的風味就很基礎。尼祿和維特利烏斯對視了一眼,就知道雙方心中所想,他們確實感到失望。如果他們扔進去鴿子,鍋子給他們提供的是蜂蜜鴿子,扔進去一條魚,提供的是一條曬乾的鹹魚——無論是蜂蜜還是鹽,都能讓他們發上一大筆財。

  只可惜的是,這隻鍋子顯然並不想讓他們走這樣的捷徑。

  只有把足夠的鹽和蜂蜜同時放進去,才會出現以上兩種口味。

  「除了節省一點柴火之外,好像沒什麼大用,但至少也是一件神器。」

  維特利烏斯頗為遺憾地將它放進了箱子。  金鐮刀,托爾克環以及鹿的頭骨都還能運送,但那對巨大的鹿角該如何搬運就成了一個難題。

  鹿角本身沒那麼沉重,可要把它豎起來搬運幾乎是不可能的。那麼橫過來呢,哪裡有那麼大的馬車呢?

  但如果一定要把它們送回羅馬,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四隻獅鷲同時提起空運就行,但維特利烏斯卻一直裝糊塗,他並不是不想使用獅鷲,而是不想那麼快地將這份戰利品交出去。

  他倒是想要從那些鹿角上截下一小塊,但始終沒有成功,最後就只能將那支比起鹿角來小得多的頭骨,請獅鷲騎士們帶了回去。

  「這件事情只有我能和你的父親說。」他特意給皇帝克勞狄烏斯寫了一封說明這件事的信。

  整篇都描述了尼祿如何獲得了諸神的眷顧和信任,在萬人注視下,猶如傳說中的英雄一般殺死了一個神明,他們由此得到了多少戰利品、俘虜,還有奴隸——以及終於完全屬於了羅馬的高盧,這裡的地都空了下來,正期待著新的主人,不但可以讓那些失去了土地的老兵重新獲得一個安居之所,就連元老院的那些議員以及官員們貪婪的胃口也可以得到滿足。

  想要嗎?

  那就給個大凱旋式吧。

  這是赤裸裸的勒索了。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羅馬現在肯定已經吵鬧得沸反盈天。

  皇帝克勞狄烏斯在接到捷報後,確實一直在和元老院吵架,要舉行大凱旋式有三個最基本的條件,但只要滿足其一,就可以在元老和軍隊的簇擁下進城。

  一次大勝,剿滅敵人,至少要超過五千個。

  身份必須是高級官員,執政官,監察官或是獨裁官。  要為羅馬開疆拓土。

  第一個條件很容易滿足,在阿摩里卡的那一次他們就殺了近一萬人,還不曾將那些婦女和老人計算在內。

  最後一戰更是徹頭徹尾的神戰。

  但元老們更認為這份功勳更應該屬於維斯塔女神,而非一個凡人,哪怕他有著神血也是如此。

  事實上,克勞狄烏斯知道他們在恐懼什麼,一個十五歲就能舉行大凱旋式的年輕人,一個不但得到了朱庇特的眷顧,維斯塔女神的庇護,還親手殺死了一個神——哪怕這個神已經削弱到了極致,仍舊是個神——他所做的事情簡直就如同那些傳說中的英雄。

  可以說,如果現在克勞狄烏斯有了一個新的兒子,或者就是他原本的兒子布列塔尼庫斯,元老們都願意支持後者,而不是尼祿。

  很簡單,他是真的有可能成為國王的,成為一個羅馬的民眾以及元老們一直唯恐不及的獨裁者。

  更不用說,他如此年輕,便有了屬於自己的軍團——雖然他尊敬的將這個軍團命名為克勞狄-高盧軍團,但克勞狄烏斯又如何不知道,尼祿必然會將這個軍團牢牢地握在手中——如果不是那樣的話,他現在就該在羅馬,而不是親身趕赴危險的前線。

  這段日子裡為他擔憂的又何止是小阿格里皮娜呢?克勞狄烏斯甚至敢在家神的雕像前發誓,他擔心這個孩子甚至勝過了他的母親。

  但他也知道,他可能已經無法控制這個孩子了,誰也不行。

  當他塗紅了面孔,駕駛著四匹馬拉的戰車,從凱旋門下走過的時候,注視著他的又豈止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

  而且這只是個開端,不是結束。  皇帝站在了那隻鹿頭骨前,雖然比起伸出的鹿角,這隻頭顱顯得是那樣的小,小得幾乎不成比例,讓人質疑這樣大的鹿角如何會從這個頭顱上伸出,但它依然要比尋常的鹿頭大出十倍以上。

  皇帝克勞狄烏斯單獨走進了朱庇特的神殿,請求其他祭司避讓,他要單獨和不喜愛他的這位眾神之主好好談談。而在第二天一早,他走出來後,不意外地宣布支持尼祿,請求元老院授予他大凱旋式。

  元老院中幾乎有三分之二的人都表決了堅決的反對,他們畏懼的並不是尼祿,而是尼祿身後所隱約代表著的君主制。正如之前所說過的那樣,現在的羅馬所保持的也只不過是一個不倫不類的,元首型的共和制。

  如果尼祿也如那些雖然接受了諸神給予的任務,卻最終死於戰場上或者變得衰老的英雄那樣不再具有威脅性,他們或許還能夠手下留情,不要說凱旋,就連皇帝的位置他們也不是不可支持,但尼祿並沒有死,相反的他顯然還活得挺健康的。

  在他回到羅馬的那一刻,他不但會奪取他們的權力,還有他們子孫後代的權力。

  克勞狄烏斯一如既往坐在他那高靠背的扶手椅上,聽著元老們慷慨激昂的陳詞,他們堅決地認為不應該有這樣的先例——甚至連開疆拓土這點都遭到了質疑,畢竟征服了高盧的不正是神君凱撒麼?

  皇帝忍不住笑了,「這樣的先例……確實沒有這樣的先例。

  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已經有多久沒出現在我們的面前了?而德魯伊甚至能夠進入羅馬,在我的浴池裡刺殺羅馬的皇帝,諸神的大祭司長,他們憑藉的又是什麼?

  當所有人都為高盧的叛亂焦頭爛額,無所適從的時候,是這個十五歲的少年人——哦,那時候他甚至還沒有十五歲,毅然決然地走出了羅馬,就像他的外祖父日爾曼尼庫斯那樣——在你們的孩子還在浴池和角斗場盡情享樂的時候,他在軍營中與士兵們同食同寢,與那些危險的敵人彼此廝殺。

  你們那時候沒有阻止他,任由他成為軍隊中的一員,現在也同樣無法阻止他舉行大凱旋式。」

  這句話說得元老們啞口無言,但他們心中也充滿了苦楚,他們怎麼想得到這個少年是真的去打仗的呢?他們以為他踏入軍隊,只不過是如同曾經的卡利古拉一般為自己履歷鍍鍍金,收買一下士兵,給他們些錢,最多去攻打幾個部落,搜羅一些奴隸享受一下屠戮的快樂,很快就會因為吃不了軍營的苦,而乖乖回到羅馬呢。

  他們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這個孩子確實有需要的話,他們可以容許他進行一場小凱旋式,也就是徒步走入凱旋門,身著凱旋服飾,但沒有軍隊和元老隨之遊行的儀式,哪怕他沒有帶回一個奴隸,也沒帶回來一件戰利品,他們都願意。  可以說他就算如同卡利古拉一般帶著軍團去海灘上撿了一筐貝殼。如果皇帝堅持的話,他們都可能會允許他舉行大凱旋式——不開玩笑,在沒有功績的情況下,他們很清楚,這種儀式——無論是小凱旋式還是大凱旋式,只會讓他成為羅馬人的笑料。

  但在他有了真正的功績之後,凱旋式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但無論皇帝如何說,他的黨羽又如何表示支持,元老院的大部分成員依然默然不語,甚至他們會耍賴般地離開議事堂,用一個一看就知道虛假的藉口,有人生病了,有人的妻子快要分娩,有人的家中出現了不吉祥的徵兆。

  說實話,皇帝真想讓這不祥的徵兆變成真的。

  當皇帝再次失敗,回到帕拉蒂尼山上的皇宮時,小阿格里皮娜終於忍耐不了了。

  「既然人類不同意,那我們就去詢問神明吧。」

  他們現在裝聾作啞,就是因為神明尚未給出明確的指示。只要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認為我的兒子應該得到一個大凱旋式,他就應該得到。」

  眾神會給出……這樣清晰的神諭嗎?克勞狄烏斯有些不確定。

  小阿格里皮娜的行動力,確實是克勞狄烏斯望塵莫及的。

  只不過短短三天,她就籌措出了所有的祭品,但也有可能是因為她向那些官員和商人展示了那隻巨大的鹿頭骨。

  元老們感到絕望。因為從朱庇特開始,每一個舉行了獻祭儀式的神殿都給出了明確的回答。

  「好吧。」一個最為固執的長老露出了苦澀的笑容。  「如果他就是眾神所選中的,羅馬將來的主人,我們就必須服從眾神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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