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妝神畫鬼草稿


  「我要得不多。」『丁零』抿著嘴笑,笑容里卻有種狼吃羊一般的陰險詭譎味道,「我要那個戲上身通神的法子。

  「除了這個,其他的我都不要。」

  常大豐聞聲,頓時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沒有猶豫,點頭道:「這些人,跟著我到處唱野戲,一半生計所迫,一半也是圖這個『戲上身通神』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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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遇著了鬼,這般情形,你縱是不說,我也是要把這法子教給你的。」

  周羊對他這番話,卻是半點也不信。

  自常大豐選丁零去夜半梳頭見鬼的時候,就已經有了把丁零當作棄子的心思。

  這件事,在《賒刀帳》上亦有記載。

  此刻常班主之所以這麼說,只是想暗示丁零,大家仍是一條繩上的蚱蜢,他常大豐為著接下來的大事,也斷不會厚此薄彼。

  其以此來取得丁零的信任。

  可惜周羊不是丁零。

  他天然不會相信此間任一人。

  不過,看常大豐的神態,『戲上身通神』的法子是確定有的,倒也叫周羊鬆了一口氣。

  「你先把事情辦了,辦好了事,我就把《妝神畫鬼草稿》傳授給你。」常大豐幾句話就露出了狐狸尾巴,「這些人學了半年,都不成氣候。

  「我看你這個秉性,肯定能把這《妝神畫鬼草稿》學成。」

  『妝神畫鬼草稿』?

  周羊記下這個名字,迎著常大豐分外和善的神情,卻搖了搖頭:「便是要殺頭的犯人上路,也得先給吃了飽飯。

  「我這次做事,和鬼見面,說不定也得要『上路』了。

  「臨走以前,你得先把《妝神畫鬼草稿》教給我。

  「免得我上路了再折回來,天天在你身邊纏磨,問你要這東西。」

  常大豐眉頭緊皺。

  裝出來的和善之色,立刻維持不住。

  些絲猙獰,從他麵皮子底下透出。

  這個戲班子裡的雜工,從前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裡。

  不過是個有點兒小聰明,有點兒狠勁和韌勁的女人而已,說破大天去,也是個既壞不了規矩,也成不了體統的女人!

  可她今下這是怎麼了?

  這是怎麼了?!

  竟讓他都覺得難辦!

  他的『鬼點睛』,竟都鎮不住她!

  那《妝神畫鬼草稿》是他的心肝兒,是他的血,他從沒將它真傳給這裡的任一個弟子,難道要這麼教給這個雜工?

  這時候,周羊附身的丁零,似是想起了甚麼,又道:「你不要想著拿假把式來糊弄我。

  「也不要用甚麼學這法子,得先練多少年的苦工,才能正式習練這種話來搪塞。

  「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經。

  「我也有法子,能看得出來,你跟我說的法子,到底是真是假。」

  說話的時候,周羊已經翻開了隨身的《賒刀帳》。

  書冊第二頁,記載著丁零的個人履歷。

  一旦她學到了那《妝神畫鬼草稿》,書頁上必有所示。

  「你一個女人——」常大豐被周羊這一番話激得眼珠子漸紅,伴隨著他眼珠子泛紅,一股陰厲又可怕的氣勢從他身上散發而出。

  隨著他朝周羊厲聲尖喝,那股氣勢幾乎凝如實質:「你要造反不成?!」

  周羊忽恍之間,仿佛看到對面的常大豐不再是人模樣,而是畫著血淋淋妝容的鬼!

  他心神不由得揪緊。

  可他除了緊張,仍不見有幾分害怕。

  原先他只當這位戲班主,是將功夫練上了身,所以一雙招子特別地亮,能憑著氣勢壓人。

  可周羊也沒見過,誰能把招子練得瞪人一眼,就叫人產生幻覺的!

  這必是《妝神畫鬼草稿》帶給常大豐的能力了!

  再看其餘人,一個個臉色煞白,額頭冒汗,年紀最小的小石頭,已經被嚇尿了褲子——他們不曾直對常大豐的逼視,都能被嚇成這麼個樣子,反倒是周羊自己,除了心頭一緊之外,便再沒有別的反應。

  周羊略一思忖,倒想明白了個中關竅。

  他的正念,很強。

  原本以為只有5的正念,在普通人中是很低弱的水平。

  但跟周圍走南闖北的老江湖一對比,他便發現,達到『5』的正念,已經算是個中佼佼者。

  如此看來,正念到『9』之時,乃是踏上了正常人的極限。

  一旦突破『9』,或許就是邁過一道分水嶺。

  正常人與『不正常人』在此分野。

  如今,他能頂住常大豐僅憑目光帶來的壓力,除了自身達到『5』的正念帶來的稟賦之外,還得算上丁零那『2』點正念。

  正念『7』,對上一個老江湖施用的秘密技藝,卻仍有壓力。

  必須得把《妝神畫鬼草稿》拿到手!

  常大豐這時站起身來,目光掃視眾人。

  眾皆噤若寒蟬,不敢和他對視。

  哪怕他們之中,先前亦有人在聽到『丁零』一番話後,生出了別的想法,猜疑自身所學《妝神畫鬼草稿》並非真傳。

  此刻在常大豐目光之下,都不敢站出來質疑半句。

  隨著戲班主一句:「你們先出去!」

  這些人皆老老實實地離開了屋子。

  屋子裡,轉眼間僅剩下常大豐與丁零『兩個人』。

  盯著面不改色的丁零,常大豐陰森森地笑了笑,轉身去了牆角,解下腰間的鑰匙串,打開一個上鎖的木箱,從一堆披掛戲服里,翻出一個更小的匣子。

  他走到丁零跟前,推開匣子。

  露出內中一根圓潤如蠟的物什。

  周羊仔細觀察,便發現匣子裡有手掌長、模樣顏色都跟白蠟燭似的物什,其實是一截骨頭。

  這截骨頭取自何處?周羊無從得知。

  只見常大豐將那截特意做成蠟燭模樣,甚至一端還伸出拉線的骨頭,重重地墩在了他和丁零之間的木箱上。

  他轉身吹滅油燈。

  黑暗裡,響起常班主幹枯而陰冷的嗓音:「妝神造厭,畫鬼行陰——我這門手段,不是正經路子,雖說學好了確能防身嚇鬼,但卻也很難學成。

  「多得是人學到半路,就遭了災,丟了命。

  「而且,這種真傳,多少人搶破腦袋都學不到一絲皮毛,我怎麼肯把這種好東西白白教給人?

  「試試吧,看你自己有沒有這個機緣。

  「看看你有沒有『神』在魂兒里。

  「你魂兒里要是有『神』的話,便盯著這截『鬼蠟燭』,把這鬼蠟燭點亮!

  「也別覺得我是在誆你,我的眼,就能把這蠟燭點亮。」

  說著話,常大豐盯著那根做成蠟燭模樣的骨頭看了一眼,這節『鬼蠟燭』的蠟線,登時燃起了幽綠色的火苗!

  常大豐極為愛惜這根鬼蠟燭,他只令之燃燒了一個呼吸,便衝著那慘綠鬼火吸了一口氣——

  隨著一股無形無質、卻也能被周羊感知到的『煙氣』鑽進常大豐嗓子眼兒里,鬼蠟燭旋而熄滅。

  「你的眼,要能把這鬼蠟燭點亮,我不說二話,把《妝神畫鬼草稿》原原本本地傳給你。

  「我收你做乾兒子!

  「我死了,不須男丁摔盆砸碗,只用你給我起靈扶棺,整個戲班子,以後都跟你的姓兒!

  「但你要點不亮這盞蠟燭……嘿嘿,你哪兒涼快上哪兒呆著去。

  「夜半梳頭你得去,見鬼的事情你得做,往後遇著了鬼,還是你第一個去送死……你不願意?

  「卻也由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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