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傀絲


  傀、鬼之上,還有更恐怖層次的鬼。

  那樣的鬼,老江湖常大豐連提都不願多提。

  而官村裡的那些人皮,會是傀,還是鬼?更或者是……

  周羊壓住紛亂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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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懼來源於未知。

  更大的恐懼,來源於在已知條件下,卻發現了更多的未知。

  常大豐囑咐過丁零後,就帶其他人躲進隔壁耳房,把這間正房獨留給了丁零。

  屋子一空,那股熱騰騰的人氣兒也跟著消散。

  片刻間這裡就是冷清一片,四下里甚至有股若有若無的寒氣,貼著丁零的後背打旋兒。

  這靜得能聽到自己呼吸聲的屋子,叫丁零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正對著一面梳妝鏡,鏡前擺著一盞油燈。

  豆大的燈火一跳一跳的,丁零在鏡子裡的面容也被映照得白晃晃的,一恍惚間,好似紙糊的一樣。

  鏡子裡的黑,像幽暗湖水一樣淹沒著丁零的身形。

  ——她的臉又像是泡在湖水裡的溺死屍那樣慘白了。

  隨著不遠處香爐里的那炷香燃到根部,耳房裡傳來常大豐重重地一聲咳嗽。

  「子時到了。」

  周羊亦在這時發出提醒。

  丁零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伸手拿起桌上早就準備好的梳子,她的頭髮披散著,梳齒插進長長的髮絲里,往前一下一下地梳弄著。

  鏡子裡的丁零也被長發遮擋住了面孔,身上藍粗布面的襖子與黑暗融成一片,那雙梳理、撫弄頭髮的手掌,就像是從黑暗裡憑空長出來的一樣。

  周羊觀察著鏡中情景,心中警醒。

  有些詭異的事情,已在丁零夜半對鏡的時候,開始發生。

  所以鏡中展現出的情形,才愈發像是他與丁零內心恐懼的映射。

  譬如他眼下看鏡子裡的丁零,愈看愈像是以前看過電影《山村老屍》里的楚人美,但丁零實際上是個長相頗清秀的小姑娘,與楚人美冷厲的氣質全不相似。

  今下正有什麼詭異的東西,干擾著他的認知。

  周羊不再關注鏡中情形,以讓自身從此種詭異情境中脫離。

  他專心數著丁零梳頭的次數:「十三,十四,十五……

  「二十九,三十……

  「四十九——丁零,該往後梳了。」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

  丁零又開始把擋在臉前的頭髮梳往腦後。

  她的面孔慢慢顯露出來,微微發白的小臉上滲出細汗,此時她也明顯緊張了起來。

  耳房裡,常大豐臉貼著門縫,使勁眯著眼,去瞧堂屋裡的情形。

  他一隻手按著門,一隻手摳著牆磚的縫隙,尖而長的拇指指甲都扎進了牆縫泥里。

  其餘人在角落裡瑟縮成一團,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你聽說過『鬼怕惡人』這句俗話嗎?丁零,二十七下了。」正堂屋裡,周羊溫聲與丁零言語著,以此來轉移丁零的注意力,避免她過於投入眼下的詭異情境,反而於正事不利。

  丁零一邊梳頭,一邊在心裡回應周羊:「我、我沒有聽過。」

  周羊便道:「鬼怕惡人,說的是即便是恐怖的鬼,也會怕那些凶神惡煞的人。

  「就像眼下戲班想唱神鬼戲來嚇住這裡的鬼一樣——

  「利用戲曲里更兇惡的鬼神,震懾眼下真正的鬼。

  「三十三下了。」

  「為什麼啊?」丁零懵懂地問,「為什麼戲裡的假鬼神,能嚇住眼下的真鬼神?」

  周羊也不知道為什麼。

  但他也不能在應身跟前露怯。

  他嘗試著回道:「或許是因為……能在任何時候都保持兇猛,展露凶神惡煞的模樣,也是一種可貴的才能。

  「這種才能,一般人並不具備。

  「你想想,一般人見到了鬼,早就沉浸在自己的恐懼里,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但有人面對鬼,仍然敢於亮出獠牙,難道不顯得可貴嗎?

  「而鬼也是會害怕的——它自然更可能害怕那些敢於向它亮出獠牙的『惡人』。

  「此與戲班子如今要做的事,總是相通的。

  「四十五下了,丁零。」

  「嗯!」丁零在心裡鄭重地應了一聲。

  周羊的很多話,她都聽得不是很明白。

  但這段話她聽懂了——

  恩公這是在教她嘞——待會兒看到鬼的時候,一定不能慌,不能害怕。

  一害怕就要露怯。

  一露怯,自己就會沒命。

  其實丁零雖然有些緊張,但也並不覺得害怕。

  她眼下總不是一個人的時候了。

  一個人的時候,她膽子還大些,沒道理現在成了兩個人,就要膽子小了。

  而她之所以緊張,只是怕自己做不好,惹恩公不高興。

  現下聽到恩公的話,叫丁零明白,自己這點兒擔憂,也是大可不必。

  聽著恩公在心裡為自己數著數,丁零定了定神,梳子一下一下地把頭髮順到肩後。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周羊立刻道:「停下來了,丁零。」

  四下縈繞著一種滲人的涼氣,那種涼氣讓人生出一種置身懸崖峭壁上,往前一步是粉身碎骨,往後一步是萬劫不復的驚恐。

  正是這種涼氣,讓周羊確定,鬼已經來了。

  此刻丁零不能做錯一步,多梳一下頭,她可能就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是以周羊立刻叫住了對方。

  丁零也順從地放下梳子,她抬頭看向面前的梳妝鏡。

  鏡子裡,只有她孤零零的模樣。

  黑暗像一隻大手,她被這隻大手攥在掌心裡。

  「有沒有人?有人請出來照個面。」

  丁零出聲詢問。

  屋子裡落針可聞。

  「有沒有人?有人請出來照個面。」

  「有沒有人……」

  丁零將這句話重複了三遍。

  此後,丁零就沉默了下來。

  她的肩膀塌下去,微微弓背,雙目直勾勾地盯著那面梳妝鏡。

  儘管鏡子裡仍只有她一個人,可她卻像是看到了別樣情形,被那面鏡子吸走了魂魄。

  與此同時,居於丁零這具身軀里的周羊,再聽不到丁零的那些心聲——好似電影裡人山人海喧譁的場面,被輕輕按下了暫停鍵。

  一切都歸寂靜。

  寂靜像鐵牆一樣照著周羊迎頭撞來!

  周羊心念狂動!

  《賒刀帳》在他心神間浮現,破舊的書冊嘩啦啦地翻頁。

  他翻出丁零的個人履歷,注意力全集聚在『正念』那一欄。

  報應身:丁零。

  正念:6(本身1+賒刀人5)

  ……

  丁零的正念少了一點!

  周羊腦海里才湧起這個念頭,便看到丁零的正念又有變化——

  報應身:丁零。

  正念:5(本身0+賒刀人5)

  ……

  報應身:丁零。

  正念:4(本身-1+賒刀人5)

  ……

  丁零的正念跌落成負數!

  一股寒意鑽透了周羊的魂魄!

  他幾乎瞬間就意識到,隨著這具應身的正念不斷跌入深淵,自身早晚會受到牽累!

  眼下想要規避牽累,唯一的辦法就是脫離應身——

  任她自生自滅!

  他逃跑,丁零毫無懸念地死去。

  他留下,還有可能為丁零掙下一線生機。

  他是丁零唯一的生路,代價是可能根本找不到那一線生機,自身也跟著死亡!

  可是,若回到官村里,他何時能找到下一道應身?

  開示禮就在眼前了!

  丁零——又何嘗不是他唯一的生路?!

  周羊瞬間定念!

  他要留下!

  在他轉念之間,一陣悽厲地戲腔,驟自丁零口中傳出:「拆一截腿骨當笛管,剝張人皮繃鼓面——

  「裴郎啊~我為你剜心擺酒宴——

  「這跳動的鮮紅是妾心肝!趁熱嘗可腥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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