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洗人皮(求追讀,求月票)


  老槐樹枝杈搖晃,拂掃著空中的水霧。

  水霧間,夯土院牆簇擁著蓬草搭起的門樓。

  黑漆木門半掩著,陣陣洗滌衣裳似的嘩嘩水聲從門後傳來。

  周羊幾步走到阿福家的院門前,他遲疑了一下,忽然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穿進半掩門裡,循著那陣水聲朝堂屋方向看去——

  稀薄霧氣里,有道紅艷艷的人影正蹲在一個大水盆前,奮力搓洗著盆中的衣物。

  那人身上的紅色,隨著它用力搓洗衣物而跟著流動,有些猩紅的液體甚至濺到了周圍的地面上。

  等到腥臭刺鼻的味道驀然傳進周羊的鼻翼間,周羊才後知後覺般地意識到了那艷紅色的液體,究竟是甚麼!

  他渾身發涼,手腳幾乎都不聽使喚!

  這時候,蹲在水盆前搓洗衣服的『血人』忽然拎著盆子裡的衣服站了起來!

  那件『衣服』呼啦一下子撐展開來,紅色的細碎泡沫順著衣料滑膩的材質往下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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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件衣服色澤黑黃,頭頂的頭髮如水草般披散,手腳乾癟,面孔上的窟窿眼兒里,正在不斷往外流淌出血色的泡沫!

  那哪裡是一件衣服?

  那是一張完整的人皮!

  直面一隻『洗著人皮的鬼』,什麼定性靜心的法子對周羊都沒用了!

  他此時甚至想不起自己經常默誦的那篇《心術》中的內容!

  但是,或因周羊本性使然,或是恐懼到了極致,總致人橫生三分怒意——無明火焰騰騰地從周羊胸中噴薄而出,他憑著這股怒火,幾要咬碎滿口牙齒!

  今下他的位置正挨著門邊的院牆。

  牆邊靠著一根鐵鏟。

  周羊本能般地伸手抓住了那根鐵鏟,心裡打定了主意,要是那鬼來吃自己,拼著死也要照那鬼腦袋上拍一下!

  然而,他做足了心理建設,再往堂屋門口那邊看去,那邊卻哪裡還有什麼血淋淋的剝皮鬼,哪裡還有什麼滿身血沫子的人皮?

  只是堂屋門吱呀一聲敞開來,阿福赤著上身,下身僅穿一條短褲,走出了門。

  他一腳踢開台階下的大木盆,幾步走到周羊跟前,盯著周羊抓著鐵鏟的手看了一會兒,忽而眼皮上翻,黑眼珠聚成很小的一團,瞪著周羊,陰聲問道:「你拿鏟子幹什麼?」

  「昨天下那一場雨,把你門前的路衝出了很多水坑。

  「我鏟點土去平一平,不然我太不好走了。」

  周羊穩著氣息,出聲對答。

  他一面說,一面狀似隨意地用草鞋底蹭了蹭鏟子沿兒,蹭下去一層黃泥。

  在官村里,周羊給自己定的人設,並不是個熱心腸的人。

  是以他今下就算是要去平路,也只能是為滿足自己個人的需要。

  阿福低下頭,頓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陣陣草木微澀的氣味從他身上飄散。

  周羊認得這股味道。

  這是皂角皮泡水後會形成的氣味。

  算不上清香,但絕不至於難聞。

  他又看了眼那個被阿福踢開的水盆,耷拉下眼皮,木起了一張臉。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行於左而目不瞬……這樣的境界,實在太難以達到,他這樣的平常人,面對恐怖之時,連猛惡之態都不能維持。

  而如今天這樣的恐怖情形,可以預見,未來必不會少。

  自身若每一次面對這樣事情,都會『失態』,顯露出的破綻就會越多,用不了太久,就是崩了人設,被群鬼發現真身,就此被殺的下場。

  那麼,此時起就給自己先定一個目標:

  「至少在下一次面對恐怖危險的情形時,自己縱然慌亂,猶能生出幾分急智,來對局勢做個勉強維持。」

  阿福這時背起雙手,抬腳往廂房走:「到中午你再去平路。

  「這會兒跟我幹活。活幹得少,工錢我也給的少。」

  自周羊與他照面以來,他不曾詢問過一句周羊的名姓身份。

  周羊也未有同他自報家門。

  蓋因阿福與官村裡的大多數村民都不一樣。

  從周羊第一回在他鋪子裡幹活,自報過家門之後,他便識得了周羊。

  倒不需周羊再每日如與其他村民照面那般,重複自報家門這個步驟。

  「官村裡的人,實則大都是鬼。

  「鬼也有層次之分。

  「依丁零所在戲班班主常大豐之言,鬼至少分作兩個層次:一般的傀,與更危險的鬼。

  「阿福給我的感覺,比多數官村村民都可怕。

  「它是傀,還是鬼?」

  經過打鐵棚屋旁的水缸時,周羊瞟了那水缸一眼。

  黑漆漆一缸水裡,倒映出他和阿福的身影。

  他不禁思考——如在官村內運用『對鏡梳頭』的法子,或許也能照見阿福以及其他村民的真面目,看清它們究竟是傀還是鬼?

  只是當時在戲班子裡,丁零對鏡梳頭,遭遇的情形都是那般兇險詭異,周羊也是勉力應對,才抓住兩人的那一線生機。

  官村里這些鬼,絕對比大梁村更為恐怖。

  若他貿然嘗試對鏡梳頭,哪怕隔著一塊鏡子,官村裡的鬼必也能生吞活剝了他!

  「至少得把正念再提升幾個層次,學會《妝神畫鬼草稿》上的一道法門,才敢嘗試對鏡梳頭,照一照官村群鬼的真面目。」

  阿福帶周羊進了棚屋,便抄來一條鐵鍬,遞到周羊手裡,吩咐道:「把牆角的鐵渣鏟到爐子裡煉了。」

  他昨天才說過,今天要正式教周羊打鐵的手藝。

  但看阿福眼下的架勢,似是已把昨天說過的話全忘光。

  在官村,周羊想獲得刀劍兵器的途徑極少。

  ——便是阿福這鐵匠鋪里,也是農具居多,縱是有些鐮刀、菜刀之類的鐵器,亦都鎖在庫房裡,周羊不可能悄悄偷一把去賒給自己的下一個報應身。

  更何況他人鍛打的兵器,周羊未必能賒得出去。

  所以,鍛刀打鐵這門手藝,他必要掌握。

  他自己能鍛打刀劍了,哪怕做工粗糙一些,做出來的東西,也比賒給鼎靈的那一柄小鐵片刀要好太多。

  而賒出去的刀劍品質,亦會直接影響報應身的人生際遇,及其與周羊的因果牽扯、拓印效果等等。

  眼下阿福根本沒提教周羊鍛打的事,周羊想了想,決定暫且先把上午的雜活做過,下午再和阿福提一提打鐵的事情。

  方才他險些在阿福眼前露出破綻,當下還是暫且穩住。

  少說話,多做事為好。

  一個上午的時間,匆匆過去。

  阿福看著周羊把最後一爐鐵渣煉完,冷著臉轉身離開。

  他前腳走出棚屋,周羊後腳就站在了門邊,聽著門外的腳步聲匆匆而去,未有折回,他仍在原地留候了片刻,才轉回棚屋角落,一屁股坐在木墩子上。

  人生三大苦,打鐵,撐船,磨豆腐。

  目下周羊還未正式接觸打鐵這門工作,僅是在鐵匠房上做些雜活,仍把他累得渾身發顫,有些招架不住。

  如此固然有這門工作格外辛苦的原因,更關鍵的是,周羊自身的體質也分外的差。

  再加上他如今這正是長身體的年紀,每天吃的食物卻大都不是人能吃的正常食物,身體狀況自然每況愈下。

  「野蠻體魄,強壯精神。」

  周羊默默念叨著,伸手抽來後腰上的《賒刀帳》。

  翻開書冊第二頁,丁零的個人履歷映入眼帘。

  周羊目光掃過紙頁上的一列列墨字,那些墨字忽然化開,暈成了墨團。

  墨團蠕動融合,最終變作八個大字:

  「你已賒刀,是否落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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