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行路(求追讀,求月票)
鼓樂聲中。
那鍾馗在台上或捻須作笑,或舉扇立目,數個動作做得,便演繹出了鍾馗此時行路歸鄉的輕快歡喜之心。
四面鬼韻暗涌。
丁零在鬼韻侵襲之下,仍將鍾馗的動作、架勢一絲不苟地表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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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神亦隨著這些動作,逐漸貼合上了戲中人物的心境。
再一張目,她在台上,已然是『活鍾馗』!
周羊在旁靜觀,都驚訝於丁零,入戲竟如此之快。
也難怪常大豐教她唱過幾回戲後,亦贊她是天生的唱戲種子。
可惜丁零不會吐火,否則便可以此彰顯出鍾馗的神靈威儀,就能將鍾馗扮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周羊心下猶在惋惜之時,台下的觀眾們看過丁零這一番身段架勢,竟齊齊拍起手來,似是在盛讚丁零這番演繹,頗合它們的心意。
死人堆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有死人把手上腐肉拍散,有人晃掉了一根胳膊,有人將手拍得指節紛紛而斷。
它們依舊忘乎所以,索性撿起抖落的腐肉、斷手,將那物什好似鮮花彩帶一般,一個勁地拋擲向戲台上,拋灑向台中間的『鍾馗』!
四面空氣中,鬼韻忽聚,引著陰風振發出一聲呼嘯:
「好!」
死屍零件如鮮花般紛紛落向戲台,其上粘滯的鬼韻令這些零件加劇腐敗,須臾化作紛紛污血滴,瓢潑向戲台中央的丁零!
周羊心頭一緊!
卻見得丁零面上,勾花元寶臉譜覆蓋下的一雙眼睛,似睜似閉。
『它』鬢口微動,一抖摺扇,顯出那扇面上吉慶富貴的大團牡丹花卉,口中同時唱道:
「擺列著破傘孤燈;
「對著那平安吉慶;
「光燦燦劍吐寒星!
「伴書箱,隨綠綺,乘著這寒驢兒趷蹬;
「為嫁妹千里行程;
「好一派喜氣盈盈!」
丁零開聲唱戲之時,周羊亦忽生感知——她身外第一門已然打開。
長發遮著臉盤兒的瘦小女厭,與她身形相合。
先前她將鍾馗扮演得惟妙惟肖,如今她已就是鍾馗了。
鬼蠟燭被大了舉著,在角落幽幽放光。
那燭光打落在運用了厭神的丁零身上,令她整個人都顯發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來——瓢潑向她的腐臭血雨,被這股子氣勢一燒,一時如煙雲消散!
鍾馗神目如電,掃視台下。
台下喧譁掌聲,霎時寂定!
丁零高抬皂靴,作打馬行路之態,在戲台上轉過數圈。
躲在角落的『燈鬼』,此下高舉紗球燈,令那綠森森火光照在鍾馗身上,又在前頭為鍾馗引路。
它蹦跳行步,幾下跳下了戲台,迫得台下看客們往四面散開。
有些來不及退避的看客,被大了厭舉著的鬼蠟燭一照,登時定在原地。
這時候,那具草人背後就忽生出一隻漆黑乾瘦的胳膊來,輕輕推一把那些被定住的死人——本還能走能跳、一舉一動和生人無異的死人,當即撲倒於地!
屍身上鬼韻盡消,再不復起!
大了厭如同一根樁子般打進死人堆里,就在周圍為丁零清出了一條通道。
丁零直覺得壓力陡減。
她隨在大了厭之後,也步下戲台,沿著大了厭開闢出的通道,往小院內走。
一面走,一面唱:
「俺只見枝頭鳥語弄新聲,
「小橋邊殘雪報春晴。
「這一副梅花數點助雪精神,
「梅花遜雪白,雪卻遜梅馨。
「兩下里品格奇清。
「趁這月色微明,曲彎彎繞遍荒蕪徑。
「又只見門廳冷落倍傷情,
「聽譙樓已報初更。」
隨著丁零行步,她的左右擠滿了死人。
死人們不斷伸手想要觸摸這尊鍾馗,卻總被鬼蠟燭發出的火光燒灼,伸出來的手掌胳膊,被燒作焦炭,紛紛墜地。
不多時,丁零身遭已遍是缺胳膊少腿的死屍。
焦臭與腐臭兩種氣味混合著,在此間盤旋。
從戲台至小院堂屋窗前的這一段路,丁零走得還算順利。
但周羊觀瞧著四外情形,心中有些擔憂——隨著死去的村民不斷嘗試拉扯鬼蠟燭光照下的丁零,丁零雖一時沒有危險,但那根鬼蠟燭卻在加快燃燒著。
只這一段路,本就只剩巴掌長的鬼蠟燭,便燒去了小半截!
照此推算,鬼蠟燭絕支撐不到戲班行至橋邊!
這還是戲鬼未露面的時候!
待丁零將『聽譙樓已報初更』這句詞唱罷,鍾馗已被燈鬼引著,進了院落,站在堂屋門下。
燈鬼前去敲門。
看客們或擠在門口,或扒上牆頭,將整個院子圍得密不透風。
烏泱泱一片人頭攢動。
「篤!篤!篤!」
寂靜夜裡,三聲門響。
一陣梆子聲隨之跟上。
原本黑漆漆的窗戶,忽被燭光映亮。
窗間留下一個女子的剪影。
那女子以手貼著面頰,唱得淒涼:
「聽譙樓,早已報初更;
「刁斗無聲寂靜。
「我是孤兒寡女;
「是何人叫我門庭?」
戲聲猶有餘音,縈繞在院落中,久久未散。
這邊廂堂屋正門已然敞開。
燈鬼舉燈隱在角落,鍾馗立在門前階下,正與拉開門的鐘妹相見。
常大豐面上敷著胭脂,一副閨門旦的扮相,他身形瘦小,扮成女子之相,倒也合適。
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俱是小家碧玉的儀態。
哪怕是周羊仔細觀瞧,一時之間,竟也未能看出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女子,竟是由常大豐那樣陰狠老者扮成!
他聽丁零說過,常大豐在戲班多演淨角,各種神鬼戲裡附帶的雜耍活計,常班主都甚為精熟。
怎麼現下常大豐扮演旦角,竟也如此傳神?
——此絕不只是因為常大豐運用了脹相厭神!
常大豐就好似鑽研旦角許多年月一樣,久日浸淫此中,幾個動作,便能叫戲上身。
真箇給自己扮上,露面唱戲的常大豐,令周羊一時震撼。
庭院間,兄妹二人見了面。
鍾馗將自己離家以後的身世變故,俱講給了鍾妹。
後又提及自己將妹子許配於杜平之事。
商定妹子的婚事,鍾馗即送妹啟程。
《鍾馗嫁妹》這一齣戲,至此正式拉開大幕。
「與我把車輪馬足;
「匆匆的躦此行。
「旌旗掩映;
「燒香燭引紗燈。
「聽鸞鳳和鳴;
「響龍簫敲象板鼉鼓鳳笙;
「一聲聲樂聲。
「暖溶溶,春靄靄百媚自生。
「傘兒下驢兒上坐著個鐘將軍;
「車兒中載著個弱質娉婷。」
丁零護送著常大豐,似騎著驢兒般身形微晃,口中唱著戲詞。
常大豐戴上了紅蓋頭,身形一顛一顛,正像是坐在馬車中。
大了厭舉燈引路,領著兩人走下了高崗,步上村間主路。
路兩旁,死去的大梁子村民夾道相迎。
死者們時下都隨車隊緩緩前行。
它們未再試圖伸手去抓鬼蠟燭照映下的丁零和常大豐,倒叫周羊鬆了口氣。
黑沉沉夜裡,便只有丁零的唱戲聲。
這陣戲聲響過許久,又一陣戲聲,從死人堆最後頭次第傳來,男女老少的不同聲音,一句跟著一句地唱和著,最終組成了整個戲曲唱段:
「與我把車輪馬足;
「匆匆的躦此行。
「……
「傘兒下驢兒上坐著個鐘將軍;
「車兒中載著個弱質娉婷。」
唱到最後一句『車兒中載著個弱質娉婷』之時,那戲聲已抵臨鍾馗背後。
其聲似男似女,難辨雌雄。
無以言喻的邪異感,從戲聲中直透發出!
一隻乾枯腐臭的手掌,驟然搭上了鍾馗的肩膀!
鬼蠟燭的火光,也未將這條胳膊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