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野草(3K,2/2,求訂閱)


  卓瑪微張著口,愣了愣神。

  為了給『能勝解脫寺』修造金塔,她的阿爸死了,她的阿弟傻了……她家又從中得到了什麼好處?

  可眼下在這個絡腮鬍『丁貴』嘴裡,這件事,對她家竟似是天大的殊榮一般。

  這樣的念頭,卓瑪只敢在心裡想。

  嘴上唯唯諾諾著:「是啊,我們的好手藝,正是用上的時候。」

  「你們卻辦砸了這個差事啊。」

  丁貴眯著眼睛,光芒在他眯縫起來的眼裡聚集著,像毒蛇的牙一樣。

  「能勝解脫大寺的金塔,還沒修好,就倒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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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都沒有傳回來,那邊的消息!

  「那金塔是用來壓住『密藏域的腳心』的,踏倒了,密藏域的一隻腳就能活動了,要出大災禍!

  「瞻對主人,要罰沒你們全家的命!

  「卓瑪,你本來要被獻給附近的寺廟,供大喇嘛們修行的。  「但你年紀大了……

  「你這個弟弟,也要自願修行正法,頭頂骨作嘎巴拉,肚子裡的東西作濕身五供,身上這張皮,也可以用來畫唐卡啊……」

  丁貴緩慢說著,語氣甚是惋惜的樣子。

  卓瑪拽著旁邊的周羊,已經噗通一下子跪了下去,連連給丁貴磕頭。

  她嘴裡卻沒說甚麼饒命的話,只是把對『瞻對主人』的祈福,一遍一遍地複述著:「瞻對主人吉祥如意,瞻對主人萬年安康,瞻對主人祥光普照……」

  「還是瞻對主人慈悲。」丁貴這時話鋒一轉,「他只讓收了這個屋子,收了這裡所有的東西,和你家的積蓄。

  「他饒恕你倆的命啦。」

  絡腮鬍手裡那隻纏絲瑪瑙,這時垂墜了下來,晃動得愈來愈慢,最終停住。

  周羊盯著那隻包了一角銀子的梭形瑪瑙,看到那瑪瑙上的一圈一圈白線里,好似有紅絲轉動。

  阿吉的呢喃聲,在他腦海里再次響起:

  「格登從牧區收來了這隻纏絲瑪瑙,上面缺了一角,被我用銀子包住缺失的部分。

  「纏絲里,浸潤著某個喇嘛久日持誦密咒,留下來的一道『咒點』。  「這道咒點是『夏梅巴姆的舌頭』!

  「留下咒點,聚齊其餘眼耳鼻身四供,可以組成『五根花之供』!

  「諸般鬼神,皆受五根花之供!

  「奉以此供,可避鬼神!」

  這顆纏絲瑪瑙,觸動了阿吉的意識,他分明是再次看到了這顆纏絲瑪瑙中隱藏的『秘密』!

  一道咒點,正隱藏在這顆纏絲瑪瑙之內!

  聽阿吉所言,這所謂的咒點,應是喇嘛久日誦持密咒,為隨身器物作加持。

  繼而在隨身器物之中,留下了類似『秘密真意』之類的事物!

  雖然『夏梅巴姆的舌頭』這個咒點,聽起來便詭邪得很,但它又似乎具有某種效用,周羊便想著,如何能留下這道咒點?

  這顆瑪瑙,就在他頭頂懸停著!

  可他聽到卓瑪與絡腮鬍的對話,更明白自己當下要真是劈手把這瑪瑙搶到手裡來,怕是得給卓瑪一家,引來潑天的災禍!

  強搶必然不能……  正思索著,阿吉已在周羊腦海里,似唱似誦起來:「雅敏惹巴啦,喇撒……」

  意義不明的唱誦聲中,周羊一抬眼,赫然看到那顆纏絲瑪瑙中的一圈圈紅光,此刻飛快朝自己游曳而來——紅線鑽進他的眉心,一股子陰厲森然之感,便在眉心突突跳動起來!

  忽然!

  那股子陰冷感從眉心拂掃而下,一下子鑽進了周羊嘴裡!

  周羊頓時覺得,自己整根舌頭都僵住了。

  這根舌頭不再屬於自己!

  若非他此下緊閉著口,這根舌頭當即就要發出聲音來——即便是此下,這根舌頭亦在周羊口腔里彈動了起來,發出一陣『嘰嘰嘰』的詭異笑聲。

  這陣笑聲,唯有周羊能夠聽到!

  笑聲過後,舌頭又自顧自誦唱起咒言來:「雅敏惹巴啦,喇撒雅達哈,嗡恰那雅……」

  舌頭髮出的聲音,與周羊腦子裡阿吉誦唱的密咒交相呼應!

  此時,周羊已無暇顧及絡腮鬍與卓瑪是如何交涉的了。

  他感覺,隨著二者不斷誦持這道秘密咒言,在自己或身內或身外的某個部位,亦生出了一種奇異的觸動,他的心念,接連上了那種觸動——  「嗡!」

  一道由兩條手臂併合而成,手掌纏繞成鷹隼振翅之形的鬼神肢體,從周羊背後長了出來!

  它像是一條眼鏡蛇聳立前身,張開皮褶翅膀一樣,正對著那還在言語的丁貴!

  鬼十手的兩隻手掌,甚至越過了丁貴的頭頂!

  「叮——」

  丁貴的袍子裡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鈴響!

  他臉色大變,垂目狠狠瞪了卓瑪姐弟一眼:「瞻對主人發了慈悲,本來准許你們在這間房子裡再住三天,但你們身上竟然沾染著鬼的氣韻!

  「一時辰內搬出去吧!」

  撂下這幾句話,丁貴逃也似地轉身而去!

  從周羊背後『長出來』的鬼十手,此時乍然間鑽進了周羊嘴裡,在他嘴裡掏了良久,跟著再次飛出——鬼十手的左邊手腕子上,出現了一條猩紅的舌形印記。

  那道舌形印記上,還有好似蛇蟲游曳般的文字接連成長串,完整地記錄了『夏梅巴姆的舌頭』這條咒言!

  周羊的鬼十手,竟是這個咒點的完美承載之物!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天然具足金剛杵材料……

  「集煉秘密本尊咒、密續儀軌於此材料之上,可使之脫胎換骨,徹底化為或獨股、或五股、或十股的金剛杵……

  「善哉,善哉……」

  隨著周羊的目光落在鬼十手上,阿吉的意識又對它評頭論足了一番。

  而其話中之意,是在告訴周羊,這道鬼十手,可以通過某種儀軌,使之化作一道金剛杵。

  「金剛杵,功用如何?」周羊試著向阿吉詢問。

  這一次,阿吉倒很快有了回覆:

  「密門諸法器之最上,即是金剛杵。

  「至為殊勝,至為珍稀。

  「非大德上師不可施用,非大伏藏師不可施用,非大瑜伽士不可施用……

  「持以金剛杵,能破一切敵……」  「破一切敵?」

  周羊目光發亮。

  他漸漸聽慣了阿吉對種種『秘密之物』的評點,自知其口中所稱某樣事物的效用,必有對實際功用的誇大。

  這所謂密門之中,似乎是習慣於用『一切』、『殊勝』、『廣大』、『莊嚴』之類的字眼,來妝點自己的崇高與偉岸。

  饒是如此,這個『破一切敵』,還是讓周羊怦然心動。

  他不求鬼十手化作金剛杵後,能破一切敵。

  便是能『破眼前敵』、『破一時敵』,也足以叫他覺得此行不虛了。

  「多謝指教了……你現下看來是神智恢復了?

  「不如你回歸己身,與你阿姐言語幾句罷?她對你擔心得很。」周羊再次試著與阿吉的意識溝通。

  但阿吉又夢囈了起來:「是啊,是啊……」

  周羊頓知他的情況並未好轉。

  今下與他之間的有效交流,只能停留在這些『秘密之物』上。  阿吉一疊聲稱是的意識,逐漸在周羊腦海里消散。

  周羊暫且收起了鬼之手——那道咒點落在鬼之手上以後,便安靜了下去。

  他看向卓瑪,正待言語。

  阿吉微弱的懇求聲,這時又在他腦海里響起:「請你代我照顧好阿佳,請保護阿佳,讓她周全。

  「我願您吉祥如意,身體康健,無有憂患,平安富足……扎西德勒……」

  他的懇求如此真摯。

  連對周羊囑咐的言語,聽起來都是那般真誠無暇。

  周羊愣了愣,最終嘆了口氣,在心裡認真地同阿吉說道:

  「我在此一時,便如你愛護阿佳一樣,愛護卓瑪。

  「我在此一時,便會護她一時之周全。

  「然若我有朝一日從此間脫離……在此以前,只希望我能為阿佳尋得一處安身立命的所在,或能叫她得到保佑自身的手藝罷……」

  從丁貴的言語,及《賒刀帳》提及的故事,乃至是阿吉對秘密真言的種種解釋之中,周羊都感覺到,他眼下來到的這個地方,怕是個了不得的地方。  有著了不得的恐怖!

  他自己都身如柳絮,隨風震飄,如何能保證護得某某人一世之周全?

  只是保護卓瑪一時之周全,已是他認真思考後,做出的鄭重承諾了。

  諾不輕許,故我不負人。

  「扎西德勒……」

  阿吉的意識,在周羊腦海里留下一圈『扎西德勒』的餘音,便徐徐散去。

  周羊從地上爬起身,看向了呆呆跪在一旁,不停掉眼淚的卓瑪。

  他正思考著如何安慰她,卓瑪卻跟著從其上爬了起來。

  她仰起臉,雖然滿面淚水,眼神卻分外明亮,臉上又洋溢著那種叫周羊心折的剛毅堅決之色:「我們早晚是要搬出去的,阿吉!

  「早搬出去一天,我們就早在別的地方落腳!

  「我小的時候,阿爸還是黑骨頭那樣低賤的身份——我們縱然後來得到『瞻對主人』在臨藏轉經道的管家青睞,能夠住進這轉經道上,有了自己銀匠倉,可我們還是黑骨頭的人啊!

  「我們的命,就像野草一樣。  「正因為是野草,所以能到處生長吧?

  「喇嘛都到不了的地方,野草也能到達!

  「我們走吧,阿吉。

  「像阿爸那樣,我們自己掙命去!」

  黑骨頭,指從事屠夫、鐵匠、金銀匠、獵戶、天葬師之類職業的人。

  他們身份最為卑賤,性命不及一根草繩。

  『亞谿——密父親族』、『第本——遠古秘密貴胄』、『米扎——大權貴族』、大喇嘛、大土司……性命之重,等若與他們身體重量相等、乃或是十百倍於他們身體重量的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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