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交心
下午三點,陽光曝曬的劇組現場。
林原曉獨自撐著傘站在場邊,看向不遠處攝像機對準的自家擔當。
場地中央的光影被樹蔭剪碎,羽賀葵一手提著包,冷冷地俯視倒在自己面前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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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說了啊,你的狗已經死了。」
她的語氣透出明顯的不耐煩,提著包的手也跟著攥緊。
「沒有死……」倒在地上的女生抬頭小聲反駁。
「——死了啊!」
羽賀葵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尖利的音色讓面前的女生顫了顫。
「你是不是蠢啊!咬人的狗送到保健所、當然只會被弄死啊!」
林原曉看不見自家擔當的臉,只能見到她披著的黑髮晃了晃,像是戾氣吐露。
「反正你沒有爸爸,媽媽也只會勾引男人……」少女的話里透出壓抑的惡意。
「更沒有朋友!也不會有人關心你!唯一喜歡的狗也死透了!」
她一把舉起手裡的包,像是扔垃圾一樣砸在地上的女生身上。
「你這傢伙怎麼不也去死啊!」
空地上一片死寂,就連鏡頭外圍著場地的人們都沒發出一點聲響。
匍匐在地上的女生顫抖起來,難以自抑的哭聲隨後響起。
「……」場邊的西裝青年眨了眨眼。
「好厲害……」他聽見身邊的道具助理小聲說。
「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啊。」
林原曉認同地點了點頭。
羽賀接的這個劇本,算是青春疼痛類型的雙女主片。演員基本都是未成年的初高中生,她的演技放在其中算是鶴立雞群。
毫不誇張地說,如果之前現場的氛圍只是「三流」,但當羽賀葵站在鏡頭前表演的那一刻,那種蹩腳舞台的拙劣感就徹底消失了,拍攝現場立刻有了「正經作品」的質感。
「Cut!」
坐在監視器前的導演叫停現場,滿意地點點頭。
「效果很好,一遍過,準備下一場戲吧。」
現場響起一片歡呼聲,林原曉撐著傘向自家藝人走去。
「辛苦那海同學了。」羽賀葵嗓音柔和,彎腰把面前的女生拉起。
「沒事吧,我剛剛沒注意力度,那下有沒有砸痛你?」
「我沒關係~」和她共演的那海從地上爬起來,笑著拍了拍身上的灰。
「哎呀,葵醬的演技好厲害,讓我也跟著入戲了……」
女生擦了擦眼角停不下來的淚珠。
「本來還以為要用眼藥水的,結果自然就哭出來了。」
撐著傘的青年在不遠處停下腳步,給兩人留出交談的空間。羽賀葵很快注意到自家經紀人,她快步走來,又被忽然靠近的男生攔下。
男二的戲份不是結束了嗎?林原曉挑了挑眉,邁步走過去。
還沒靠近,那個上前的男生臉色忽然難看起來,等少女彎了彎腰,他又扯著笑容擺手離開了。
「什麼情況?」青年把傘舉高了點,擋住少女臉上的陽光。
「只是來搭訕而已。」羽賀葵往他身邊靠了靠,兩人一起走向場邊。
「我直接讓他滾,他就自覺地滾了。」
「……你讓他滾?」林原曉眨了眨眼。
「這拒絕方式是不是太粗暴了?」
「所以我又跟他道歉了,說是還沒出戲。」少女笑得很愉快。
「演員就是方便啊,只要說自己沉浸在角色里,就可以隨心所欲了。」
怪不得之前部長說她「入戲」……青年回到原本的位置上,看著自家擔當坐下休息。
「你不會就是因為這個才入行的吧?」
「那肯定還是因為有錢賺。」羽賀葵從自己的包里拿出課本。
「打擾一下——」
一旁的片場助理拿著兩瓶水過來。
「羽賀桑今天的戲份算是拍完了,導演那邊在看有沒有要補拍的鏡頭,麻煩等會再卸妝。」
「好,辛苦了~」少女笑著接過助理手中的水。
目送女人匆忙走遠,她收起臉上的笑意,把礦泉水分給身邊人一瓶。
「接下來就是周五劇組拍攝,周末一場訪談對吧?」
「是的。」林原曉從自己的包里抽出份資料。
「這是雜誌那邊送來的訪談大綱,已經審核過了。」
「裡面還有我設計的回答,以及一些資料,你可以參考著提前準備一下。」
「……好。」羽賀葵接過資料,把課本放回書包。
「你累了?」撐著傘的青年關切地低下頭,「學校那邊課業壓力比較大?」
「還好吧。」少女擰開水瓶,依舊豪邁地痛飲。
她暢快地吐出口氣。
「只是沒想到這種採訪的問題和回答,竟然也是提前準備好的。」
林原曉笑了笑。
「只要是暴露給公眾的東西,在業界裡就沒有完全真實的。」
羽賀葵舔了舔唇角的水珠,「那感覺很適合我生存。」
畢竟你是天生的演員啊……青年想起這兩天羽賀在片場外的迥異形象。
「話說——」
「別話說了。」少女抬手打斷他的話。
「林原又有問題要問吧?」
「感覺每次見面都是你問來問去——演戲對我來說不累,回答你的問題倒是有點累了。」
「我作為經紀人,當然要多了解一點自己負責的藝人。」林原曉耐心地回答。
這兩天他把羽賀出演的兩部作品都看過了,還查了她進入事務所之前的履歷。
可惜,少女的演藝經歷太短,在正式入行之前就是一片空白——在她就讀的高中官網上也找不到作為學生活躍的痕跡,青年的「調查」幾乎是落了空。
至於可能的犯罪記錄或者特殊情況……日本並沒有公開的系統渠道能查詢這種東西,想確認的話必須聯繫警察署、或者委託私家偵探調查。
林原曉並沒有這種打算——他是想了解自家藝人,不是調查嫌疑人。
「那羽賀有沒有什麼想問我的?」青年笑著說。
交流是雙向的,如果不能了解羽賀,那讓她多了解一點自己也是個辦法。
羽賀葵合上訪談資料,抬頭瞥了他一眼。
「你是怎麼失憶的?」
「嗯……」林原曉回憶了下。
「某天一覺醒來,好端端地發現自己忘了很多東西。」
「一開始以為是用腦太多的短暫狀況,結果等了兩天也沒好轉,去醫院一看,才知道自己失憶了。」
「這麼神奇?」少女眨眨眼,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失憶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身邊的世界一下子變得很陌生吧。」望著不遠處忙碌的劇組,青年組織起語言。
「就像那天跟羽賀說的,會感覺格格不入,有時甚至會懷疑眼前生活的真實性……」他想起前兩天見到的「幽靈」。
羽賀葵點了點頭,「所以我說林原和我是同類。」
因為他們都是「異類」,所以才成了「同類」。
林原曉笑了笑,低頭和看著自己的少女對視。
「所以我很重視經紀人的工作,也很重視和羽賀的『契約』——」
經紀合同,當然也是契約的一種。
「這是讓我的人生重回正軌的鑰匙。」
「……」羽賀葵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我不在乎這些。」
「別人說的意義啊價值啊什麼的,其實我都理解不了——這些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不過林原的意思就是我對你很重要,沒錯吧?」少女側過臉看他。
「也就是說,你會全心全意投資我——這樣我就滿意了。」
「羽賀這麼理解也沒問題。」
西裝青年笑起來,導演助理在遠處向兩人招手——
「辛苦兩位,可以收工啦~」
離開片場、坐進轎車,林原曉握住方向盤,戴上遮陽的墨鏡。
「話說,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夢,忽然想起一點關於妹妹的事了。」
「這算是好消息吧?」繫著安全帶的羽賀葵抬起頭。
「你妹妹叫什麼名字?」
「林佳樹。」青年發動汽車,「這個倒不需要做夢才能想起來。」
「林佳樹,她姓林?」少女皺了皺眉。
「你們是重組家庭嗎?」
「我和她其實都姓『林』。」林原曉用的是中文的發音。
「我和她都是中國籍,父親也是,我母親是日本籍。」
「當然,你叫我『林原』也沒關係——大家都這麼叫,我的日文名也是這麼發音的。」
「你是外國籍啊……」羽賀葵眨眨眼。
「嗯,但是在日本生活很久了,你也不用擔心交流上有什麼問題。」
似乎是感覺今天了解得夠多了,少女沒再說話,只是默默閉眼休息,直到路上出現巢鴨的標識,林原曉才輕聲叫醒她。
「我今天把羽賀送到樓下吧?」
「……也可以。」羽賀葵揉了揉眼睛,「快到了?」
「就幾分鐘。」青年看了眼路牌。
「還有件事——我想和你一起看劇本。」
「……看劇本?」少女看了過來。
「嗯,也不是說一起看。」林原曉在路口轉彎。
「羽賀不介意的話,我希望把送到你那邊的劇本也交給我看看。」
「其實理論上這些業務相關的文件都是直接送到事務所、由我接收比較好——你之前用的都是自己家的地址吧,以後成名了會有暴露隱私的風險。」
「那就聽林原的,你比我有經驗。」羽賀葵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直接把工作聯繫方式都改成你的就好了吧?地址就填事務所?」
「對,聯繫方式填我的工作郵箱和電話。」青年放心了些。
林原曉擔心少女會覺得他是在「奪權」——幸好經過這幾天相處,羽賀應該清楚自己是在為她考慮的。
「那待會林原跟我一起上樓吧。」少女接著說。
「我懶得再下樓,有些劇本只有一份紙質的,我可以把看完的先給你。」
「好。」
幾分鐘後,駛進團地的汽車停在一棟矮樓下,林原曉先一步下車,替副駕駛的少女拉開車門。
青年跟著自家擔當走進住宅樓內,踏上年紀不小的樓梯。
「團地」有些類似中國的小區,但是沒有圍牆。羽賀葵居住的團地比較老,單元樓沒有電梯和門禁,兩人的腳步聲一層層攀升,最後停在五樓。
「這邊。」少女左轉走進樓道,看了眼身後的經紀人。
「你不打算進我家吧?」
她的語氣帶著點戒備,走在後面的青年搖搖頭。
「羽賀是未成年藝人,原則上我需要得到監護人允許才能進去。」
羽賀葵在最邊上的防盜門前停下腳步,拿出鑰匙。
「那你在門口等等,我得整理下看完的劇本。」
林原曉站在她身後,看著少女推開大門——房間裡的景象在他眼前打開一瞬,很快又被虛掩的鐵門擋住了。
「你慢慢整理就行。」青年聽著門後響起的換鞋聲,「我不著急。」
少女沒有回應、很快進房間了,林原曉在門口等了兩秒,隨後向著門縫湊近。
他不打算進門,但是來都來了,透過門縫看看總沒關係吧?
這可是「調查」羽賀葵的好機會……
屋子裡安安靜靜的,似乎沒有其他人在,門外的西裝青年轉換著角度,從玄關前的台階一路看到走廊牆面的污痕。
林原曉看不到太多,這公寓明顯是上世紀的設計——
玄關後的走廊像根柱子插進四四方方的房型里,他只能看到兩邊牆上緊閉的房門、盡頭脫了漆的門框,以及客廳一角的豬肝紅地板。
開門聲忽然響起,青年立刻端正上身調整表情——羽賀葵很快走過來拉開大門。
「我看完的就這些了。」少女臉上沒什麼表情,遞出手裡的列印本。
「還有些電子版的,晚上發給你——我手機比較老,發文件可能會很慢。」
「沒問題。」林原曉笑了笑,「有事記得和我聯繫。」
轉身離開之前,他最後問了一句——
「你家長還沒回來?」
「……」羽賀葵退回屋子裡,若無其事地帶上大門。
「我一個人住。」
金屬防盜門毫不拖泥帶水地關上、發出一聲悶響,西裝青年握住手裡有些厚的劇本。
「一個人住……」
那經紀合同上的監護人許可,是誰簽的字?
可能是羽賀家裡住得比較遠,所以為了方便上學又租了房?
但是他剛剛見到的那種房型,明顯是兩居室……
走進樓梯間,迴蕩的腳步聲讓林原曉的猜測更加清晰。
結合羽賀葵的性格來看,她的家庭情況肯定「不簡單」——負面意義上的。
這種事不能操之過急,慢慢了解吧……西裝青年回到車上,喝了口從劇組帶回來的水。
現在是下班時間,他還有其他事情要忙——
得去做心理諮詢了。
一個多小時後,涉谷的心理諮詢室內,戴著銀邊眼鏡的女人抬起頭。
「林原君很正常啊。」
「談話表現沒問題,自測量表也沒什麼問題……」諮詢師小姐翻了翻手裡的報告。
「存在輕度壓力與焦慮,不過指標也在常規範疇內。」她笑著看向面前的青年。
「說實話,我們這種『社畜』怎麼可能沒點心理問題呢?只要自己平衡好,不要發展到『症狀』的程度就好了。」
「比如給自己找些放鬆的愛好,或者多參加社交活動——林原君也工作挺久了,這方面不需要我來給建議吧?」
「……我了解了。」林原曉點了點頭。
「感謝中島小姐。」
「總之放寬心,你這次的結果比去年還好很多呢。」女人站起身。
「我待會還有預約,就不送你到門口了。」
把老客戶送到走廊上,熟練地寒暄兩句後,轉過身的諮詢師小姐忽然又想起了什麼。
「對了——」
「什麼?」提著包的青年回過頭。
「林原君的女朋友呢?之前不是經常陪你過來的嗎?」
林原曉愣住了。
「……我有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