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兄妹相見


  「殿下。」

  韓青衣走進屋內,陳淵正在燈下看一份涼州送來的軍報。

  陳淵抬頭:「何事?」

  韓青衣手裡捏著一小塊紙,紙上有折過的印子:「興慶宮出來的。」

  「轉了三道手。第一道是庵里的一個姑子,第二道是西市一個賣香燭的,第三道是咱們的人。」

  陳淵打開紙,看著面前的四個字:「別來見我。」

  看著熟悉的筆跡和紙上的折印,陳淵問:「這張紙,她寫了幾天。」

  韓青衣愣了一下:「這個……屬下不知。」

  「瑤兒寫字之前要想很久。」

  陳淵把紙折起來:「寫完了還要看。看完了還要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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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記得,她小時候學寫字,一個『永』字寫了三百遍。先生說可以了,她還要寫。她說,自己要是寫不好,以後別人看見,會笑話我哥哥。」

  「殿下。」

  韓青衣說:「看公主的意思,是讓您別去見她。」

  「我知道。」

  「那……」

  陳淵把紙放進袖子裡:「她是說讓我別去。可她要是真不想讓我去,就不會寫這四個字。」

  韓青衣沒聽懂。

  「公主每月什麼時候出宮?」陳淵問。

  韓青衣想了想,說:「初一、十五,各宮都要去太廟。可公主這一年,太廟那邊去得少。」

  「為什麼?」

  「說是身子不好。」

  韓青衣說:「屬下的人打聽到,公主每月初五都會出宮一趟,去城西甘露庵。」

  「甘露庵?」

  韓青衣點頭:「是。庵不大,在崇仁坊裡頭。蕭娘娘在的時候,在那兒供過一盞長明燈。」

  「娘娘走了以後,那盞燈就沒人續了。從去年開始,公主每月初五都去添一回油。」

  陳淵沒有說話。

  韓青衣見陳淵沒有說話,小聲道:「另外,屬下的人打探到,甘露庵外頭,這兩日多了些人。」

  「什麼人?」陳淵皺起了眉頭。

  韓青衣說:「屬下查了,是承恩公府的護院。」

  「他們在盯什麼?」

  「盯庵門,也盯著咱們。」

  陳淵忽然笑了一下:「他們是怕我和瑤兒見面。」

  「是。」

  「嗯,他們怕得對。」

  「殿下。」

  韓青衣的聲音又低了些:「這時候去和公主見面,不合適。」

  「為什麼不合適?」

  「三司會審還沒結。您這個時候跟公主私下見面,傳出去,就是『藩王交通宮禁』。」

  陳淵轉頭看向韓青衣:「如果我要是不去,瑤兒在宮裡,還能撐多久?」

  韓青衣搖頭:「屬下不知。」

  「一年了。」

  陳淵說:「她撐了一年了。份例被卡,舊人換光,吃食里有人動手。她才十三歲。」

  「殿下……」

  「她寫信讓我別去,是怕我為難。」

  陳淵說:「我要是不去,她就知道,她這一年,白撐了。」

  「殿下,後天就是初五了。」

  「準備吧。」

  ……

  初五,卯時。

  天剛亮,陳淵帶著趙安、陸九、韓青衣三人出了官邸。

  沒帶儀仗,四個人,兩輛車。

  車走的是小路,繞了半個長安城。

  甘露庵在崇仁坊最裡面。

  庵門是朱漆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木頭。

  門口兩棵槐樹,樹底下停著一頂小轎。

  轎子是青布的,很素。

  陳淵看了一眼那頂轎子,沒有停,直接從庵門進去了。

  一進院子,正中是一座小小的殿,殿裡供的是觀音菩薩。

  院子裡有一口井,井邊放著兩隻木桶。

  一個老尼姑迎上來,大約六十歲上下,背有點駝。

  「施主……」

  「上香。」陳淵說。

  老尼姑抬眼看了陳淵一眼,接著低下了頭:「施主請。」

  陳淵進了殿,上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個頭。

  磕完了後,陳淵起身問道:「師太,庵里是不是供著一盞長明燈?」

  老尼姑點了點頭:「是。是蕭娘娘的。」

  「在哪兒?」

  「後院的一間小屋。」

  「帶我去。」

  這間小屋沒有窗,只點著一盞燈。

  燈是銅的,油是清的,火苗很穩。

  燈前擺著一塊木牌,牌上寫著四個字:蕭氏之位。

  陳淵在木牌前站著足有一刻鐘,忽然問道:「這盞燈,一年要多少油?」

  「回施主,一個月三斤。」老尼姑說。

  「三斤。」

  陳淵問:「一年三十六斤。這油,是誰出的?」

  老尼有些猶豫:「是……是庵里出的。」

  「庵里哪來的油?」陳淵問。

  老尼猶豫片刻,低頭道:「是公主。公主每月來添一回。」

  「她添多少?」

  「三斤。」

  陳淵看著那盞燈。

  燈火燒得很穩,一點菸都沒有。

  「這油,是好油。」

  「是。公主說,娘娘在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油。」

  陳淵在燈前站了一會兒:「師太,我想在這兒坐一會兒。」

  「施主請。」

  老尼姑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陳瑤到了。

  當陳瑤進門的時候,正看見陳淵坐在屋裡唯一的一張凳子上,背對著門。

  「哥。」

  陳瑤的聲音里充滿了驚喜,卻也帶著一種壓抑。

  「我說了別來。」

  「我知道。」

  「那你來做什麼。」

  「給母妃上香。」

  陳瑤沒有說話,走進來,在陳淵旁邊的地上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哥,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這一年,飯不好吃。」

  陳淵回過頭,看著陳瑤坐在那兒,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裳,頭上只插了一支銀簪。

  臉小了,下巴尖了,眼睛卻比以前亮了許多。

  「瑤兒。」

  「哥。」

  「炭是濕的。」

  陳瑤笑了一下:「哥連這個都知道。」

  陳淵笑道:「我還知道,你屋裡換了人。」

  「換了六個。」

  陳瑤嘆了口氣:「如今只有一個春桃,是內務府派的。她每天做什麼、跟誰說話,我都記著。」

  「記這些做什麼?」

  「記著,總有用。」

  陳瑤說:「說不定,哪一會兒就能幫到哥。」

  陳淵沒有說話,眼睛裡卻已經有些泛紅。

  「哥。」

  陳瑤問:「你讓人查我,查到多少了?」

  「查到承恩公府送了空庚帖。」

  「還有呢?」

  「還有,你吃食里有人動手。」

  陳瑤的眼睛動了一下:「這個你也查到了。」

  陳淵搖頭:「我沒查到。我猜的。」

  「怎麼猜的?」

  「因為他們要動你,不會用刀。刀太明顯。」

  陳瑤低下頭:「半年了,從我屋裡換了人那一個月開始,我就嘗出來了。」

  說到這裡,陳瑤抬起頭看向陳淵:「去年冬天,炭不夠。炭盆里那點炭,半個時辰就燒沒了。我屋裡冷,夜裡睡不著。我就燒書。」

  「一本一本的燒。」

  陳瑤說:「先燒《女誡》,再燒《列女傳》,那些書我不愛看。」

  「燒到第三本,書皮里掉出一張紙。」

  「紙是脆的,邊上一碰就碎。我伸手去扒,手燙了一下。」

  「紙上寫了一行字。是母妃的字。」

  「寫的什麼?」陳淵問。

  「一個日子。」

  陳瑤說:「後面跟著兩個字:記著。」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日子。」

  陳瑤搖頭:「我那時候才想起來,這本書是母妃屋裡的。她死後,她的東西封了,可這本《女誡》在我這兒,因為她從前給我念過。」

  「那張紙,我一直收著。」

  「紙在哪兒?」

  「不在這兒。我不敢帶出來。」

  陳淵點了點頭:「瑤兒。那個日子,你還記得麼?」

  「記得。」

  陳瑤點頭:「我記了半年了。」

  「為什麼不早說?」陳淵壓低了聲音。

  「跟誰說?」

  陳瑤一臉無奈:「父皇病著。我去和他說,我屋裡的飯有人動手。父皇會讓人查。查三天,查不出來,也就不了了之。」

  「跟太后說?太后一天就醒兩個時辰,其他時間都在睡覺。」

  「跟皇后說?」

  陳瑤苦笑一下:「皇后是大哥的生母。」

  「你和我說啊。」陳淵說。

  「你剛回來,腳還沒站穩。」

  「可是……」

  「哥。」

  陳瑤搖頭,打斷了陳淵:「你聽我說完。我這一年,想明白一件事。」

  「他們不動我,是因為我還有用。」

  「我活著,就是個繩子。」

  「一頭拴著你,一頭拴在他們手裡。你要是亂動,他們就拽一下。你要是聽話,他們就把我放著。」

  「所以你不能來。你來了,這根繩子就緊了。」

  陳淵愣了一下,一臉認真地看著陳瑤:「瑤兒,你才十三歲。這些話,誰教你的?」

  「沒人教。」

  陳瑤搖頭:「我自己想的。想了一年。」

  這時,庵里的小尼姑進來送茶。

  兩個粗瓷碗,一碗給陳淵,一碗給陳瑤。

  陳淵端起碗,看了看兩碗茶,然後又聞了聞。

  茶湯是淺黃的,浮著幾片葉子。

  「這茶,是誰泡的?」陳淵問。

  門口的小尼姑剛要離開,聞言忽然愣了一下:「回施主,是……是庵里泡的。」

  「茶葉哪兒來的?」

  「宮裡送來的。」

  陳淵的眼睛眯起來:「宮裡誰送的。」

  「是……是內務府按季送來的。各庵都有。」

  陳淵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小尼姑:「你叫什麼名字?」

  「弟子……弟子法名靜和。」

  「靜和。」

  陳淵說:「這茶,你自己喝過麼?」

  靜和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弟子……弟子不敢。」

  「為什麼不敢?」

  「這是給貴人的茶。」

  「貴人的茶,你不敢喝。」

  陳淵說:「那你知不知道,這茶里有什麼?」

  靜和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哥。」

  陳瑤開口了:「不是這兒。」

  「不是這庵里動的手。是宮裡。茶葉出宮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

  陳淵看著陳瑤:「你知道?」

  陳瑤點頭:「我都喝了半年了,當然知道。」

  「那你今天還喝?」陳淵有些納悶。

  「我今天沒喝。」

  陳瑤笑著說:「我進來的時候,看見你端碗的姿勢,就知道你也嘗出來了。」

  「哥,咱倆這點本事,都是母妃教的。」

  陳淵端起自己那碗茶,站起來走到門口。

  靜和見狀,開始步步往後退。

  「施主……」

  「這碗茶,你喝。」

  靜和愣住了:「這是給貴人的茶。弟子……弟子是出家人。不能喝貴人的茶。」

  「為什麼出家人不能喝?」

  靜和的嘴唇抖了一下:「施主,弟子不敢。」

  「為什麼不敢?」

  靜和嚇得說不出話。

  陳淵把碗遞到靜和面前:「我只問你,這碗茶,你敢不敢喝?」

  靜和嚇得跪了下來:「施主饒命。」

  「這碗茶,我妹妹喝了半年。」

  陳淵眯著眼說道:「一天三頓。她比你小,她今年才十三歲。」

  靜和伏在地上,肩膀在抖:「施主,弟子不知道……弟子真的不知道裡頭有東西……」

  「你當然不知道。」

  陳淵說:「你要是知道,你早就跑了。」

  啪!

  陳淵把碗放在門檻上,漾出來了大半碗。

  「這碗茶,就擱在這兒。誰送來的,誰來喝。」

  「庵里往後送茶的人,你替我記著。」

  「記下來,誰來的,什麼時候來的,都說了什麼話。」

  靜和連連點頭:「弟子記住了。」

  「記在紙上。」

  陳淵說:「一個月,送到我府上一回。」

  「弟子……弟子怎麼送。」

  「你送到西市,找一個姓趙的。你就說,庵里的帳。」

  靜和抬起頭:「施主,弟子要是記了,會死的。」

  「你不記,也會死。只是慢一點。」

  靜和離開後,陳淵回到屋裡。

  陳瑤坐在那兒,笑著說:「哥,你剛才那樣,是要她替你做事。」

  「對。」

  「她會答應的。」

  「為什麼?」

  「因為她已經知道了啊。」

  陳瑤說:「知道茶里有東西,又不能不送,她比誰都想找個人靠一靠。」

  陳淵忽然笑道:「瑤兒,你比我記得的那個妹妹,厲害多了。」

  陳瑤低下頭:「哥,我不厲害。我就是天天在這兒坐著,什麼都幹不了,只能看。」

  「唉……」

  陳淵嘆了口氣,在桌邊坐下:「半年,你一天三頓地嘗。」

  「是。」

  「嘗出來,還得裝作沒嘗出來。」

  「是。」

  「裝作沒嘗出來,還得吃下去。」

  陳瑤沒說話。

  「為什麼要吃。」

  「不吃的話,他們就知道我嘗出來了。知道了,就會換法子。」

  「換成什麼法子?」

  「換成我嘗不出來的法子啊。」

  陳淵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瑤兒,跟我走。」

  陳瑤搖了搖頭:「我走不了。」

  「我帶你走。」陳淵噌的一下站了起來。

  「你帶不走。」

  陳瑤說:「我是公主,住在宮裡。我要是跟你走,就是私逃宮禁。你帶著我出城,就是挾持皇女。」

  「這兩個罪名,隨便一個,都夠他們把你按死。」

  「我不怕。」

  「可我怕。」

  陳瑤站起來:「哥,你聽我說。你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把我弄出去。是把那件事辦成。」

  「你回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母妃。」

  陳淵輕咬著嘴唇,強壓著心裡的火氣沒有說話。

  「我在這兒,還能替你看著。」

  陳瑤說:「我要是走了,這宮裡就再沒有一雙眼睛。」

  「可是瑤兒……」

  「哥,你聽我說。」

  陳瑤說:「這半年,承恩公府來了三次。第一次送料子,第二次送首飾,第三次送空庚帖。三次都是錢嬤嬤。第三次來的時候,她帶了一句話,說她們老太太想問我的生辰八字。」

  「我問她,問生辰八字做什麼。」

  「她說,合個吉日。」

  「我說,合吉日做什麼。」

  「她說,府里想給我添一份長久的體面。」

  陳淵沒有說話。

  「內務府換了我六個人。」

  陳瑤說:「翠兒走的時候說調去浣衣局,我讓人打聽過,浣衣局沒這個人。」

  「她被送回原籍了。原籍在哪我都不知道。」

  「小滿、秋兒、素雲、素月、還有一個叫菱兒的,這半年陸陸續續都調走了。」

  「現在的春桃,十五歲。她不會做事,可她會看人。我做什麼,她都要看一眼。」

  「還有,二嫂來找過我兩次。」

  陳瑤說:「第一次問我,哥在涼州做什麼。第二次讓我勸你,別再查了。」

  「皇后那邊,一次沒來過。可我份例的炭,是皇后宮裡批下來的。」

  陳淵就這麼靜靜地聽著,一句話都沒有插。

  「就這些,我記了半年。」

  「記在哪兒?」

  「記在這兒。」陳瑤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頭。

  「不敢寫,寫了要被搜。」

  陳淵看了她很久。

  「瑤兒。」

  「嗯。」

  「你才十三歲。」

  「我知道。」

  陳瑤說:「可我要是等到二十三歲再想這些,就活不到二十三歲。」

  「哥,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管查到哪一步,別為了我停。」

  ……

  陳淵從甘露庵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巷子裡,兩個承恩公府的護院還站在槐樹底下。

  看見陳淵出來,兩個人立刻直起身子。

  陳淵看了兩人一眼,就從他們面前走過去。

  剛走出不遠,陳淵忽然停了一下。

  「趙安。」

  「奴才在。」

  「記著這兩張臉。」

  「是。」

  回府的路上,陸九趕上來,跟在車邊。

  「殿下。」

  「說。」

  「甘露庵那個泡茶的小尼,叫靜和的。」

  「怎麼了?」

  「今早咱們出來以後,她就不見了。」

  陸九壓低了聲音:「庵里說她去後院打水,一直沒回來。」

  陳淵掀開車簾。

  「找。」

  「已經找了。」

  陸九說:「庵後頭有一口井。」

  「井裡有人麼?」

  「殿下,屬下讓人下去看了。」

  「看見了什麼。」

  「井底是乾的。」

  「人呢?」

  「井壁上有一道血。」

  陸九說:「從上頭,一直劃到中間,然後斷了。」

  陳淵的拳頭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青衣!」

  陳淵壓著怒氣的一聲大吼,韓青衣立刻跑了過來:「屬下在。」

  「派人去查,這半年,甘露庵一共送出去多少斤茶葉。」

  「查這個做什麼?」韓青衣一臉疑惑。

  「茶葉是內務府按季送的。」

  陳淵說:「一季送多少,帳上都有。庵里一年用多少,也有數。」

  「送多了的,去哪兒了。我全都要知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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