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兩千災民,六百新兵
城南的火把越來越多。
兩千餘名災民擠在護城河外,哭喊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最前面的人已經開始撞擊吊橋,後面的人還在不斷往前推,幾個老人和孩子被擠倒在地,險些遭到踩踏。
城牆上的鄉勇緊握弓箭,額頭全是冷汗。
「秦頭領,再不管就要衝城了!」
秦川登上南城樓,向城外看了一眼:「昨晚參與救火的人,糧食發了嗎?」
馮順連忙回答:「名單已經核對完,一共四百六十三人。每人兩斤,正在官倉門口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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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過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秦川轉身下令:「在城外架十口鍋,先煮粥。南門不開,只開側門。」
「老人孩子和傷員先領,其餘人十人一組排隊。搶糧、插隊、煽動沖門者,今日不得領糧。」
一名投降衙役遲疑道:「城外那麼多人,只派十口鍋,恐怕壓不住。」
「再派五十名刀盾手維持秩序,但不許拔刀。」
秦川看向城下:「我要的是人心,不是屍體。」
命令傳下去,側門很快打開。
幾十名鄉勇抬著鐵鍋、木桶和糧袋走出城門,在護城河邊搭起簡易粥棚。
災民看見糧袋,立刻朝前湧來。
「有糧!」
「快搶!」
最前面的鄉勇險些被撞倒。
十幾名漢子撲向糧袋,卻被一根粗大的麻繩攔住。
拉住繩子的是個獨眼男人,四十歲上下,身上的棉衣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
「都別擠!」
獨眼男人聲音沙啞:「鍋翻了,誰都吃不上!家裡有老人孩子的站左邊,其餘人退後三十步!」
他身邊很快聚起二十多名漢子,共同拉緊麻繩。
混亂的人群被強行分開,幾個倒地的孩子也被拖了出來。
秦川站在城樓上,將這一幕看在眼裡。
第一鍋粥煮好後,他沒有讓人端回城中,而是當著所有災民的面盛給最前面的老人和孩子。
滾燙的米粥不算濃稠,至少能讓人活下去。
原本躁動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秦川這才走到城牆邊,高聲說道:「青山縣有糧,但糧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今日所有老弱病殘都能領一碗粥,能幹活的人,必須用力氣換糧。」
「城外要挖壕溝,修拒馬,運送木石。願意幹活的,每人每日兩斤糧。願意拿起兵器守城的,家中老小也能領糧。」
人群中有人大聲問道:「要是府兵打進來呢?」
「那他們會搶走糧食,再把你們趕回荒野。」
秦川指向身後的縣城:「我只守三日,三日之後,府兵若退,所有參加守城的人再領五斤糧。府兵若攻進來,我跟你們一起死。」
城外安靜片刻,最先站出來的還是那名獨眼男人。
「我報名守城。」
他身邊的二十多名漢子緊跟著走出人群。
其他災民見粥棚真的在放糧,也開始陸續報名。
不到半個時辰,願意修築工事的已有七百多人,願意守城的則有四百餘人。
馮順帶著縣衙書吏登記姓名、籍貫和家眷,再以十戶為一組互相作保,原本混亂的災民很快被分成數十支隊伍。
可糧食依舊不夠。
黑風寨的糧食尚未全部運來,縣城官倉又只剩一百七十石。
即便將所有糧食都熬成粥,也撐不了多久。
秦川剛走下城樓,一名書吏便捧著幾張半焦的文書匆匆趕來。
「秦頭領,這是從縣令準備帶走的公文箱裡找到的。」
最上面是一張賑糧轉運憑據。
永昌十年,青山縣官倉以「防潮修繕」為由,將八百石賑災糧轉入城西趙家義倉。
糧食進入趙家之後,再也沒有回到官倉。
憑據下方還有幾張黑風寨的送貨單。
胡彪每隔半月便會向城西一座酒坊運送糧食,收貨人落款只有兩個字。
趙記。
馮順低聲道:「趙家是青山縣最大的糧商,災年之前便有十幾座糧倉,城中近半糧鋪都是他們家的。可這三年趙家一直聲稱糧倉空了,糧價反而漲了十幾倍。」
「帶路。」
秦川沒有召見趙家家主,也沒有給對方準備的時間。
他點了四十名官兵,直接趕往城西。
趙家宅院占了半條街,院牆修得比縣衙還高。
秦川趕到時,側門正有幾輛馬車往外走,車輪壓出深深的痕跡,車上卻蓋著厚厚的油布。
周鐵牛上前掀開油布,下面全是糧袋。
「川哥,這幫人想跑!」
趙家家主趙元禮很快帶著幾十名護院衝出大門。
他穿著一件綢緞長袍,身材肥胖,臉上卻沒有半點慌亂。
「秦頭領占了縣衙,那是你與宋縣令的事,趙家一向奉公守法,你無故帶兵圍住我家,莫非想縱兵搶糧?」
「我來拿賑災糧。」
秦川將那張憑據扔到他面前。
趙元禮掃了一眼,冷笑道:「這是三年前的舊帳,八百石糧早已用於賑災,城中百姓都領過。你想借一張廢紙抄沒趙家,只怕無法服眾。」
「那這些呢?」
黑風寨的送貨單落在地上。
趙元禮的臉色終於變了。
秦川抽出腰刀:「開倉。」
幾十名護院立刻堵住院門。
趙元禮向後退了幾步,沉聲道:「秦川,你真以為殺了縣令,就能在青山縣為所欲為?清河府兵明日便到,你今日搶我趙家一粒糧,等府兵進城,我要你十倍償還!」
「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秦川刀鋒前指:「阻攔查倉者,以侵吞賑糧論處。」
周鐵牛早就按捺不住,提著木矛第一個沖了上去。
趙家護院平日欺壓百姓尚可,面對剛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囚犯和官兵,片刻便被打散。
趙元禮轉身想逃,被兩名鄉勇撲倒在台階上。
眾人搜遍前院,只找到兩座空倉。
馮順卻發現後院酒窖的面積與趙家地契不符。
周鐵牛掄起鐵錘砸開牆壁,一股濃重的糧食氣味立刻涌了出來。
酒窖後面,竟藏著一條通往地下糧倉的斜坡。
一袋袋粟米堆得幾乎頂到房梁,糧倉角落還擺著青山縣官倉才會使用的防潮木架。
清點之後,足有一千三百餘石。
跟來的鄉勇全都紅了眼睛。
他們的家人餓死時,趙家一直對外宣稱無糧可賣。
誰也沒有想到,隔著一堵牆,竟藏著足夠數千人活命的糧食。
趙元禮還想辯解:「這些都是趙家的私糧!沒有朝廷判令,誰也不能拿走!」
秦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八百石賑糧,我按憑據拿走,黑風寨送來的四百二十石,算作贓物。剩下的糧食,我按照災前糧價購買。」
趙元禮愣住了。
「宋承業地窖里的銀子,會一兩不少地付給你。趙家若願意配合,你可以活,若是不願意,我就把這些憑據貼滿全城,讓那些餓死親人的百姓親自來跟你講道理。」
宅院外已經聚集了上千名災民。消息一旦傳出去,趙家連一個活人都剩不下。
趙元禮看著外面密密麻麻的人影,終於癱坐在地。
「我賣。」
一個時辰後,第一批糧車駛出趙家。
百姓沒有趁亂哄搶,所有糧袋先送往官倉登記,再按照名冊運往各處粥棚。
秦川也沒有隻抄趙家。
城中其餘糧商只要能證明糧食來路,縣衙便按災前糧價購糧,並出具蓋有官印的憑據。
兩家原本緊閉的糧倉見狀,主動賣出了三百餘石。
日出之前,青山縣能夠調用的糧食已經超過兩千五百石。
糧食暫時夠了,接下來便是守城。
秦川將投降官兵、鄉勇和災民集中到城南空地。
原有官兵八十七人,鄉勇一百六十餘人,從災民中挑出的青壯則有四百三十人。
六百多人站得歪歪扭扭,連左右都分不清。
新兵手中更是五花八門,有人拿木矛,有人扛鋤頭,還有人握著從趙家護院手中繳來的短棍。
【基礎練兵生效。】
秦川目光掃過隊伍,每個人的站位、動作和體力仿佛都變得清晰起來。
他能迅速看出誰適合持盾,誰適合用矛,誰膽子大,誰一旦交戰便可能轉身逃跑。
他將六百人分成六隊,每隊設正副兩名隊長。
投降官兵被打散編入各隊,不許抱團。蘇晚照負責挑選弓手,周鐵牛帶人操練刀盾,剩餘新兵只練三件事。
列陣,舉矛,聽鑼。
三日時間練不出精兵,但足以讓他們在城牆上不至於一觸即潰。
先前維持粥棚秩序的獨眼男人被秦川叫到面前。
「叫什麼?」
「段五。」
「當過兵?」
段五沉默片刻:「在鎮北軍待過七年,做過隊正。」
蘇晚照聽見鎮北軍三個字,轉頭看了過來。
段五似乎認出了她使用的刀法,目光微微一凝,卻沒有當眾點破,只繼續說道:「餉案之後,我們那一營被拆了。有人入獄,有人被趕出軍營,活下來的弟兄四處流浪,這次跟著災民來到青山縣的,還有四十七人。」
「能不能帶新兵?」
段五看向空地上那些面黃肌瘦的災民:「給我足夠的糧,再給我一百根長矛,三日不敢說能打贏府兵,至少能讓他們守住一段城牆。」
秦川將一塊腰牌扔給他:「從現在開始,你帶第一隊。」
段五接住腰牌,第一次鄭重抱拳:「領命。」
【獲得鎮北軍舊卒效忠。】
【基礎練兵熟練度提升。】
系統提示剛剛消失,一匹快馬便從北門方向沖入城中。
馬上騎手還沒到校場便栽落下來,膝蓋和手肘全是血。
「秦頭領,清河府兵到了!」
來人是城外災民中的一名腳夫,昨日還在北邊驛站做工。
他喘了幾口氣,急聲道:「不是三日後。他們昨夜便到了四十里外的長亭驛,五百府兵,還有兩架床弩。最遲明日正午就能抵達縣城!」
四周剛剛安定的人群再次騷動。
兩架床弩足以壓制城牆弓手,青山縣年久失修的城門也未必擋得住連續轟擊。
秦川卻只問了一句:「他們的糧草呢?」
腳夫愣了愣:「府兵趕得太急,糧車落在後面。三十多輛車,護送的人不到六十,今晚會在北邊的石橋鎮過夜。」
段五抬起頭,獨眼中多出一絲精光。
秦川走到掛在木架上的縣境地圖前。
石橋鎮距離青山縣三十里,是清河府兵南下的必經之地。
鎮子東邊有一條河,西邊則是連綿山坡。
五百府兵不可怕。
可一旦讓他們帶著床弩和充足糧草抵達城下,這群剛剛拿起兵器的災民根本撐不了多久。
秦川取下石橋鎮的位置標記,按在地圖旁的山道上。
「蘇晚照挑三十名弓手,段五帶上你的四十七名老兵。其餘人繼續守城練兵。」
周鐵牛咧開嘴:「川哥,咱們去搶糧?」
「府兵奔襲一夜,等的就是糧車。」
秦川望向北方,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既然他們急著來攻城,那就讓他們餓著肚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