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說的我就信


  說著,她從袖子裡掏出一沓紙。

  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字,紙張邊角都卷了毛邊,顯然用了不少時日。

  「我把每種藥材的習性和種法都寫下來了,桔梗喜歡乾爽,不能澆太多水,黃岑怕澇,起壟的時候要挖深溝......」她一份份分下去,耐心的一個個講解,「你們先拿種子回去試一小塊地,不用多,半分地就夠,種好了再慢慢擴。」

  村長媳婦兒拿著那張紙翻來翻去的看,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哎喲,這跟種糧食也差不離嘛!」

  「就是伺候起來精細些,可比種麥子省事多了!」

  旁邊幾個人也圍過來看。

  「穗娘,你以前不也是跟咱們一樣種莊稼的嗎?」趙大家的婆娘湊過來問,「咋就突然想到改種藥材了,還一改就成,你是不是有啥門路?還是遇到啥高人了?」

  聞聲,斜靠在廊檐柱子旁的蕭清硯眉梢微動。

  他半眯著眼看過來,目光落在沈穗後腦勺那個松松挽著的髮髻上,不動聲色的豎起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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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穗被問得一愣,有些不好意思的撓頭,「其實......就是做了個夢。」

  「夢裡有個聲音跟我說,種藥材能發家,我就種了。」

  眾人:「......」

  她們用一種你逗我們呢的表情看著沈穗。

  趙大婆娘嘴角抽搐:「你就糊弄人吧!誰會因為一個夢就去拔了糧食種藥材?再說,你把你家夫君撿回來當男人,也是夢見的?」

  沈穗抿著嘴,沒解釋。

  她夫君確實也是因為一個夢啊,夢裡那人騎著高頭大馬,一身銀甲,背後披風獵獵作響。

  後來她果真在山上遇到了昏迷不醒的蕭清硯。

  不信算了。

  村長媳婦兒看出沈穗不想多說,笑著打圓場,「行了行了,穗娘還能害咱們不成?種子呢,穗娘你先給咱分點兒,俺回去就試試!」

  沈穗回神,轉身回屋裡捧出幾個粗布袋。

  裡頭裝著包好的藥材種子,黃豆大小,黑褐色,瞧著不起眼。

  她一份份交到每個人手裡,又仔細叮囑種藥材的細碎門道。

  眾人連聲應著,揣著種子千恩萬謝的散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穗吁了口氣,活動蹲得發麻的腿,轉身就看見蕭清硯坐在廊檐下,背靠著柱子,手裡不知何時拿了她擱在窗台上的一本泛黃的草藥圖譜,正懶洋洋的翻著。

  午後的陽光穿過院角那顆棗樹的枝葉,斑駁的光暈投在他身上,襯得那張本就清俊的臉龐愈發柔和。

  沈穗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手給我看看。」

  聞聲,蕭清硯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那道被翠竹戳出來的傷口橫貫掌根,如今已經結了薄薄一層褐色的痂,邊緣是粉色的,沒有紅腫。

  她湊近看了看,又用指尖按傷口周圍,感覺到他指節繃了一下,她趕緊抽回手:「疼?」

  「一點點。」

  「再過幾天就能掉痂了。」沈穗放心的收回視線,「你這體質比我想像中好得快,換做別人,少說得養半個月。」

  蕭清硯沒有接這個話茬,冷不丁問了句:「你剛才說的那個夢,是真的?」

  沈穗愣了一瞬,歪頭看他:「啊?」

  「真有人在夢裡告訴你種藥材?」蕭清硯把草藥圖譜合上擱在膝頭,側過臉來認真看她。

  他那雙眼睛生的極好,眉骨深,眼尾微挑,看人的時候專注得讓人招架不住。

  沈穗被盯得心裡莫名發虛。

  可轉念一想,她又沒做虧心事,有什麼好虛的?

  於是大大方方點頭。

  「真的,我就知道你們都不信。」她聳肩,拔了根草莖在手裡繞來繞去,「那天晚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聽到有人說我家後院底下有靈氣,種藥材比種莊稼強,醒了之後我琢磨一早上,後來一咬牙,就把那幾分地全翻了,我娘還罵我敗家。」

  她說得隨意,可蕭清硯聽後卻沉默了好一陣子。

  風從棗樹葉子間穿過,沙沙沙的。

  遠處傳來誰家教育小孩兒的聲音,接著是孩子的大哭聲。

  「我信。」

  蕭清硯忽然說。

  沈穗扭頭看他:「啥?」

  「我說,我信。」蕭清硯兩手撐在台階上,微微仰起臉,陽光便落在了他的下頜,「只要是你說的,我就信。」

  沈穗一怔,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撩撥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她定定看著他,目光從他濃密的眉峰滑到鼻樑,再滑到那因為常年病著而蒼白的唇,忽然又想起那個夢來。

  他身騎高頭大馬,身後是漫山遍野的旗幟和士兵,氣勢洶洶,威風凜凜,跟眼前這個連曬會太陽都得靠著柱子,臉色還帶著病態蒼白的文弱書生判若兩人。

  可她就是覺得,那個夢會成真。

  她的藥,她自己最清楚。

  蕭清硯剛被她從山上撿回來的時候,只剩下一口氣吊著,脈象虛浮得幾乎摸不到。

  那時候他身上的寒毒已經侵入肺腑,手腳冰涼,大夏天裹三層棉被還直打哆嗦。

  大夫來看了直搖頭,說這個病治不好,讓沈穗早點準備後事。

  沈穗不信邪。

  她把後院最好的桔梗和黃芪挖出來,又搭上三片更珍貴的藥材,一碗碗湯藥灌下去,他才活了。

  後來一日日的調理,如今雖然看著還是瘦,可脈搏已經比第一天沉穩有力。

  寒毒發作的間隔從最開始的三天兩頭,變成現在半個月都未必犯一回。

  照這個趨勢下去,再有半年,他的身子骨就能跟尋常人一樣。

  那時,他還會是個文官?

  沈穗收回目光,從台階上站起來,順手拉了一把蕭清硯的胳膊:「行了別曬了,該喝藥了,我早上還煨著一碗四君子湯呢,趁熱喝才行。」

  男人順著她的力道站起身,跟著進了屋。

  沈穗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轉身掀開灶台上的砂鍋蓋子,白蒙蒙的熱氣裹著藥香升騰起來。

  她拿粗瓷碗盛了黑褐色的藥湯,擱在蕭清硯面前,又變戲法似的從灶台抽屜里摸出一小碗蜜餞,放在碗邊,衝著他笑。

  蕭清硯眼神微動:「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次趕集的時候順手捎的。」沈穗在他對面坐下,拖著下巴看他:「你怕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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