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兩個問題
出門前,唐寧在鏡子前別了半天胸針。
她昨晚沒睡好,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羅雯拿遮瑕替她蓋了兩遍,又嫌她那件黑西裝太像去參加葬禮,翻出一條米白色的絲巾繞在她脖子上。
「這樣好點。」羅雯退後看了看,「至少不像準備進去跟人同歸於盡。」
「我本來就沒準備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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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是誰說要扇周嘉宜?」
唐寧沒理她,繼續擺弄胸針。第一版的背扣有些松,她扣上以後,石榴果實還是往右邊墜。
羅雯湊過來幫她扶正:「就這破扣子,你們還值得搶成這樣?」
「後來換過了。最早只裝了一根橫針,右邊石榴石太重,戴一會兒就會歪。韓師傅後來改成了雙扣。」
「這枚怎麼沒改?」
「它是第一版。我當時拿回家試戴,第二天才發現問題。」
羅雯把胸針重新別好:「那就讓台上那個主設計師說說,她第二天發現了什麼。」
發布會的邀請函是羅雯托同事弄來的。兩個人坐在媒體區靠後的位置,旁邊是幾家財經號和珠寶行業的記者。
台上的燈很亮。
周嘉宜穿著一條白色長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
化妝師蓋住了她哭腫的眼皮,卻沒有完全遮住眼下的紅。她說話時總輕輕垂著眼睛,看上去楚楚可憐,和網上那個插足別人婚姻的女人很難聯繫到一起。
許曼華坐在第一排,一身深色套裝,珍珠耳環貼著耳垂。有人過來打招呼,她照樣笑著握手。
周明川坐在她旁邊。他換了件平整的襯衫,領帶也系得一絲不亂,只有下巴上留著一小道刮破的口子。
發布會開始後,大屏幕上依次放出石榴系列的草圖和成品。
那些草圖被重新排過,唐寧的批註和簽名全不見了。周嘉宜拿著話筒,說自己的靈感來自石榴裂開時露出的果實。她說每一顆石榴籽都緊緊挨在一起,代表家人無論經歷什麼都不會分開。
唐寧低下頭,盯著胸前那枚舊樣品。
這段設計說明是她寫的。那時她剛和周明川結婚,坐在新家的地板上改了很多遍,最後一句還是周明川幫她順的。
羅雯在桌子下面握住她的手:「還能問嗎?不行我們就走。」
「能。」
到了提問環節,工作人員只點提前溝通過的媒體。羅雯身邊的記者看了唐寧好幾次,悄聲問:「你真是網上那個唐寧?」
唐寧點頭。
記者沒有多問。輪到他時,他站起來接過話筒,說自己想把提問機會讓給一位和石榴系列有關的人。
現場的人順著他的手看過來。
唐寧站起來時,膝蓋撞了一下桌沿。羅雯趕緊替她扶住水杯,又在她身後小聲說:「慢點,別還沒開口先把自己摔了。」
話筒遞到唐寧手裡。
台上的周嘉宜看見她,臉上的笑一下沒了。許曼華也回過頭,抬手叫來了旁邊的工作人員。
「我只問兩個問題。」唐寧開口時聲音有點抖,她停了一下,重新握緊話筒,「第一版胸針為什麼返工?第二版改了哪裡?」
周嘉宜拿著話筒,半天沒有回答。
主持人忙著打圓場:「產品在打樣階段經過多次調整,主設計師未必會參與每一個工藝細節。」
「這是最基礎的佩戴問題。」唐寧把胸針取下來,舉到記者面前,「第一版右側過重,只用一根橫針,戴上以後會往右歪。第二版改成雙扣,工單上有韓師傅的修改記錄。」
幾台相機立刻對準了她手裡的胸針。
唐寧繼續問:「周設計師,你說這是你的作品。那第一版為什麼會在我這裡?」
周嘉宜的臉越來越白。她看向周明川,眼裡很快蓄起淚,拿著話筒的手也在輕輕發抖。
「這枚胸針是公司的樣品。」她終於開口,「嫂子以前參與過項目,手裡有樣品不奇怪。我們之間還有一些私人矛盾,希望你不要在發布會上影響其他工作人員。」
台下響起一陣議論聲。
「別叫我嫂子。」唐寧說,「我可沒有這麼不要臉的妹妹。」
周嘉宜咬著嘴唇,眼淚落了下來。她穿著白裙站在燈下,顯得越發委屈。有人拍她,也有人把鏡頭轉向周明川。
許曼華起身讓工作人員結束提問。兩名安保走到唐寧身邊,請她把話筒交出來。
羅雯立刻站起來:「她拿的是媒體給的話筒,也沒衝上台,你們碰她一下試試。」
安保一時沒敢動。
周明川從第一排走上台,和主持人說了幾句話,接過了話筒。
「唐寧,先坐下。署名和帳號的事,公司會配合警方調查。發布會結束以後,我會和你談。」他疲憊的捏了捏眉心。
「你昨晚已經知道那封郵件是假的。」唐寧看著他,「現在當著大家的面說,我到底有沒有泄密。」
會場裡安靜了不少,記者全在等他的回答。
周明川的手搭在話筒上,指節壓著黑色的外殼。他張了張嘴,先看了一眼許曼華,又看向大屏幕上的新品海報。
「警方還在調查,公司不方便提前公布結果。」
唐寧聽完,沒有像昨晚那樣哭。她把話筒交還給記者,低頭重新別好胸針。
「我問完了。」
她拉著羅雯往外走。
身後忽然傳來周明川的聲音:「今天的發布會暫停,後續時間另行通知。」
周嘉宜急忙叫了他一聲。許曼華也站起來,臉上那點笑徹底沒了。現場很快亂起來,記者圍到台前,追問署名爭議和泄密調查。
唐寧沒有回去。她走出會場,才發現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貼住了。
「等一下。」
有人從後面追出來。
男人胸前掛著供應商的嘉賓牌,名字那一欄寫著陳放。他穿了件深藍色襯衫,袖口隨意卷到手肘,嘉賓牌也掛得有些歪。右手虎口有幾道細小的舊傷,看著不像經常坐辦公室的人。
「能讓我看看那枚胸針嗎?」他問。
唐寧下意識把胸針握進手裡:「你認識?」
「我看著像我爸做的。」陳放沒有伸手搶,只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他叫韓景山,以前在嘉和樣品部。」
「韓師傅是你父親?」
「嗯。他離職以後換了號碼,你打舊號碼找不到。」
唐寧把胸針遞給他。
陳放翻到背面看了看,用拇指輕輕碰了一下鬆動的橫針:「是首版。那陣子我去廠里幫過幾天忙,見他改過後面的扣。」
「原始工單還在他那裡嗎?」
「我不確定。他以前的工具和文件都放在我倉庫里,我回去找找。」陳放把胸針還給她,又提醒了一句,「這根針已經鬆了,先別往衣服上別,容易掉。」
他從嘉賓牌後面抽出一張名片,寫下另一個號碼遞給她。
「你先打這個。要是工單還在,我聯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