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還記得她不吃薑
唐寧到工作室時,周明川已經在樓下等了很久。
外面下著雨,他站在工作室大門前,手邊放著一個紙箱,另一隻手拎著保溫桶。襯衫肩頭濕了一片,頭髮也亂糟糟的。
唐寧腳步頓了頓,還是走了過去。
「你來幹什麼?」
周明川先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紅腫已經消下去一些,紗布還纏著。
「家裡收拾東西,找到了幾本你的舊稿。我怕別人亂動就自己送過來了。」
他彎腰去搬紙箱,唐寧只低頭看了一眼。
箱子裡除了稿本,還有她以前用過的馬克筆、幾卷沒拆的描圖紙,以及一個掉了漆的木頭首飾盒。
東西算不上貴,都是她離開周家時沒能帶走的。
唐寧蹲下來,翻開最上面那本稿子。紙頁被保存得很好,邊角沒有折裡面還夾著一張褪色的電影票。
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她和周明川第一次約會看的電影。
那時他們都沒多少錢。唐寧白天上班,晚上接散單,兩個人約會最常去的地方是公司後面那條夜市。
那天電影散場,外面忽然下起大雨。
唐寧穿了一雙新買的高跟鞋,剛走出商場腳後跟就磨破了。她要面子,疼得走路都歪了還說鞋底有點滑。
周明川看了她兩眼,在她面前蹲下。
「上來。」
「不用,我自己能走。」
「你再走幾步,明天是不是還要請假?」
唐寧趴到他背上以後,嘴上仍舊不服氣:「是這雙鞋有問題,我平時走路不這樣。」
「嗯,鞋的問題。」
「你剛才是不是笑了?」
「雨太大,嗆了一下。」
「周明川,你把臉轉過來。」
他當然沒轉,背著她一路跑到公交站。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衣服濕得貼在背上,手卻一直穩穩托著她。
到了站台,他從口袋裡掏出電影票,塞進她的稿本里。
唐寧問他留這個幹什麼。
他說:「第一次約會,總得留點東西吧。以後要是吵架了,你翻出來看看,說不定就不捨得罵我了。」
唐寧當時笑得趴在他肩上拍他,故意問:「那要是你把我氣得特別狠呢?」
「我哪敢呀小祖宗~」
雨水落在紙箱邊緣,唐寧合上稿本,站起身:「東西我收了,謝謝。」
她說完就要進去,周明川伸手擋了一下箱蓋。
「唐寧,我們能不能聊幾句?」
「不能。」
「那你聽我說也行。」他的聲音有些啞,眼底泛著疲憊。
周明川把保溫桶遞過來:「你昨晚沒好好吃飯吧?我炒了幾個菜,沒有放姜也沒放蔥。」
很久以前,唐寧有一次發燒,周明川也是這樣守著鍋給她煮飯。
他第一次下廚分不清老薑和嫩薑,切了滿滿一碟全倒了進去。唐寧燒得頭重腳輕,吃了一口就皺起臉。
「怎麼了?咸了?」
「周明川,你是不是想辣死我再換一個老婆?」
他緊張得自己嘗了一大口,被姜辣得直咳嗽,還要裝作沒事:「也沒有很辣吧。」
唐寧笑到肚子疼,最後沒吃成粥,反倒被他裹著毯子抱在沙發上餵了半碗面。
從那以後,他做飯再也沒有往她碗裡放過姜。
他記得她怕冷,記得她胃疼時不能喝咖啡,也記得她吃餛飩不要香菜。她加班太晚,他會在樓下等。她第一次入圍設計獎,他買了一大束不合時宜的黑玫瑰還加了一串散光燈,站在人群里比她還高興。
唐寧曾經很認真地愛過眼前這個人。
她差點問出口,他既然都記得,後來為什麼還能那樣對她。
周明川見她一直不說話,把保溫桶放在紙箱上,放輕了聲音:「你不想看見我,我以後可以少來。可你手受傷了工作室又出了返工的事,至少讓我幫你做點什麼。」
「棲石的事情有人處理,再說這一切都是誰害的啊?」
「材料商那邊,我認識幾家更穩定的供應商。我把名單發給你,你用不用都可以。以前的事…對不起。但我只是犯了很多人都會犯的錯誤,我以後會改。」
「周明川。」唐寧抬起臉翻了個白眼,「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把你追回來。」
他說得很快,這句話已經在心裡說了很多遍了。
「以前的事我沒辦法當作沒發生,我也沒臉讓你現在就信我。你要罵我,打我,或者讓我等,我都認。」
唐寧看著他肩上的雨水,胸口堵得難受。
他以前也這樣等過她。
她參加新人比賽評審臨時延遲的時候他就在場館外守到深夜。見她出來,先把熱奶茶塞到她手裡再裝作不在意地問她拿了第幾。
那天她沒得獎,躲在他懷裡哭得妝都花了。他用袖口給她擦臉,哄了半天最後說要去把評委打一頓。
唐寧被他逗笑,抽噎著說:「你打得過幾個?」
「一個一個來,時間長點而已。」
周明川往前走了一步:「寧寧……」
他的手機忽然響了。
屏幕朝上,來電人的名字清清楚楚。
周嘉宜。
周明川皺眉按掉,手機很快又響起來。緊接著,許曼華發來一段語音,聲音急得隔著屏幕都聽得見。
「明川,你去哪兒了?嘉宜又吐了,什麼都吃不下,醫生讓家屬陪她去一趟醫院。」
剛剛鬆動的那一點情緒,慢慢冷了下來。
唐寧把電影票塞回稿本,抱起紙箱:「去吧,別讓她等你。」
「我讓司機送她。」周明川握住紙箱另一邊沒肯鬆手,「我今天是來找你的。」
「可她肚子裡有你認下的孩子。她只要不舒服,你就不可能不管。」
「孩子生下來以後,我會承擔該承擔的費用。除此之外,我跟她不會有別的關係。」
唐寧被他這番話氣笑了。
「產檢要陪,孕吐要陪,生孩子也要陪。等她半夜打電話說孩子發燒,你還是得回去。你一邊過這種日子,一邊跑來跟我說要重新開始,你覺得我該怎麼配合你?」
唐寧沒有再等直接抱著紙箱上了樓。
保溫桶被留在樓下的台階上。
羅雯從窗邊看見周明川在雨里站著,抱著手臂嘖了一聲:「他是不是覺得淋點雨就能抵債了?」
唐寧把紙箱放到桌上:「別看了,貨都拆完了嗎?」
「拆完了。陳放去材料商那邊了晚點回來。」羅雯走近,翻了翻箱子,「這都是你的?哎,這電影票還留著呢。」
唐寧把稿本拿回來:「別亂翻。」
「好好好,不翻。」羅雯看了她一眼,語氣軟了些,「想哭就哭一會兒,我又不笑你。」
「沒想哭。」
「那你眼睛怎麼紅了?」
「剛才雨飄進去了。」
羅雯沒揭穿她,拉開椅子坐回去:「行,雨還挺會挑地方。」
過了一會兒,樓下的車終於開走了。
唐寧以為周明川把保溫桶也帶走了,結果午休下樓取快遞的時候才發現它被放在門內外面的雨水擦得乾乾淨淨。
她拎回樓上,放在桌邊許久,最後還是打開了。
唐寧吃了兩口,眼淚毫無預兆地掉進碗裡。
她低頭擦掉,繼續把飯菜吃完了。
快傍晚,周明川回到周家。
周嘉宜靠在沙發上臉色蒼白,手背上貼著輸液後的膠布。看見他進門,她先露出一點驚喜,很快又垂下眼睛。
「哥,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陪嫂…唐小姐。媽太緊張了,才一直給你打電話。」
周明川脫下濕外套:「醫生怎麼說?」
「沒什麼事,只是孕吐嚴重。」
「以後這種情況先聯繫司機和醫生。」
周嘉宜的臉白了一下,又勉強笑起來:「好,我記住了。你把東西送給她了嗎?」
周明川看向她。
「阿姨收拾書房的時候,我看見那個紙箱了。」她輕聲解釋,「裡面好像都是唐小姐以前的東西。我沒有動,你別誤會。」
「她的東西,誰都不許碰。」
「我知道。」
周嘉宜低頭撫著小腹,眼淚一顆顆落在手背上:「哥,你是不是很討厭這個孩子?如果沒有他,你今天就能一直陪著唐小姐了。」
許曼華剛從廚房出來,聽見這句話,立刻心疼地坐到她身邊。
「別胡說。你受了這麼多罪,誰敢討厭你們?」
周明川揉了揉眉心:「我沒有討厭孩子。」
周嘉宜抬起濕漉漉的眼睛楚楚可憐地看著他:「那下次檢查,你能陪我嗎?就這一次好不好?我一個人會害怕。」
周明川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點了頭。
「把時間發給我。」
周嘉宜一下哭得更厲害,像是終於得到了什麼珍貴的保證。
許曼華忙著安慰她,沒有看見她低下頭時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另一邊,唐寧洗乾淨了保溫桶裝回了袋子裡。
她原本想讓同城快遞送回去,填地址時卻停了很久。
那個地址她太熟了,根本不用翻通訊錄。
唐寧最終還是提交了訂單。
桌上只剩那張舊電影票。唐寧看了一會兒,把它重新夾回了稿本。
就這樣吧,從前的真心就當餵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