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怎生如此清減?


  「斕姐姐?」

  宋宛心頭猛地一悸,慌忙回身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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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真的看見了自己的手帕交顧斕曦。

  還沒來得及回神,對方已奔至跟前,一把攥住她的雙手。

  「宛宛!我可算見著你了!」

  「這些年你……怎生如此清減?」

  顧斕曦摸到她枯枝似的手腕,眼眶立時紅了。

  聲音雖刻意壓低,卻仍有不少家眷聽見了。

  一道道目光投過來,又順著她轉向不遠處的李淨玉,但見她面色紅潤、體態豐腴,衣裳首飾皆是當下最時興的款式。

  兩相對照,孰是孰非,不言自明。

  在場不少人的父兄或夫君都曾受過宋宛父親的照拂,此刻眼中不約而同浮起鄙夷之色。

  李淨玉被盯得麵皮發燙,狠狠朝宋宛與顧斕曦剜了一記刀眼,可待看清顧斕曦的面容,又慌忙垂下頭去。

  她今日是頭一回出來見世面。

  李喬銘怕她惹出岔子,特意給了她一本冊子,上頭畫著京中有頭有臉的顯貴人物及家眷。

  顧斕曦排在首頁。

  冀州都統顧遠山的嫡女,也是她打心底里想攀上交情的貴女。

  「顧姐姐莫要誤會,嫂嫂她平日裡喜好素淨,不僅衣裳穿得素,連飯食也見不得葷腥,這才清減了許多,並非哥哥有意苛……」

  「我與宛宛自小要好,怎不知她喜歡素淨?」

  顧斕曦冷冷打斷她,杏眸里火氣幾乎壓不住。

  李淨玉被嚇得一哆嗦,咬緊嘴唇不敢吭聲,下意識抬頭去找李喬銘,可他被一圈人圍著,正興致勃勃地說著什麼,壓根無暇顧及這邊。

  「顧姐姐……」她又喚了一聲,語調隱隱帶了哭腔。

  顧斕曦卻不吃這套,反倒像盯豺狼虎豹似的盯著她,幾乎要忍不住上前替宋宛討個說法。

  卻被宋宛輕輕扯住了袖子。

  「斕姐姐,不必與不值得的人動氣。今日能見著你,我已十分歡喜。」

  宋宛的聲音低低的,嘴角卻揚起一抹發自心底的笑。

  她並非怕了李淨玉,只是不願將旁人牽扯進來。再者,真正的重頭戲還沒開場。

  比起平白浪費力氣,她更想同斕姐姐好好說說話。

  顧斕曦望著眼前這個從前明媚張揚的小丫頭,如今竟變得這般小心翼翼,心裡翻湧著說不出的酸楚,終究只重重嘆了一口氣,拉著她走到一旁坐下。

  交談間,宋宛這才得知:當年父親出事後,顧家從未避她如蛇蠍。

  只是顧伯父被公務纏身,等回到京中時,她已失了音訊。

  後來顧斕曦輾轉打聽到她嫁給了李喬銘,曾往李家送過好幾封信,卻都石沉大海。

  宋宛聞言一怔,隨即想起父親出事後的那段日子,自己被以外頭紛亂為由,安置在一處偏僻的寺廟。

  她曾問過好幾次外頭可有人尋她。

  畢竟父親生前待人寬和,交往者甚眾,交心者也不在少數。

  可每一次,得到的都只有一句話:「他們怨恨你父親枉法,皆避你如蛇蠍。」

  她也從未收到過顧斕曦的隻字片語。

  原來這一切,都是他的謊言。甚至她與他的婚姻,亦是一場精心謀劃的騙局。

  若非她以為自己無依無靠,當初斷然不會答應嫁給李喬銘。

  李家那一家子,也就沒法趴在她身上敲骨吸髓。

  而李喬銘,恐怕至今還只是個從七品的芝麻官。

  想到這些年自己在李家所受的打壓與磋磨,宋宛恨得牙關緊咬,雙拳漸漸攥緊。

  可又不想惹得顧斕曦同自己一道難受,只好將滿腔恨意生生壓下,正尋思換個話頭。

  恰在此時,一陣簫聲傳來。

  竟是顧斕曦最擅長的《鳳鳴引》。

  從前兩家的合歡宴上,總是顧斕曦撫琴、宋宛作畫——琴聲落下,畫作的最後一筆正好勾勒完成。每至此時,兩家長輩便會歡喜地舉杯共飲。

  「斕姐姐?」

  宋宛握住顧斕曦的手,只一個眼神,對方便明白了她的心思。

  「我撫琴,你作畫,還和從前一樣。」顧斕曦輕點她的鼻尖,笑得一臉寵溺,隨即拉著她朝簫聲起處走去。

  花台上,一位身著天青色錦袍的男子正手持玉簫,忘我吹奏。

  他身姿挺拔如玉,面容清雋出塵。

  顧斕曦快步走到檀木琴前落座,指尖輕撥幾下,琴聲與簫聲便合在了一處。

  宋宛立於一側書案前,手持丹毫,輕輕落下一筆。

  雖許久不曾作畫,但她自小便師從京城第一畫師,且天賦極高。

  筆尖方落,心中畫卷已成,之後便是行雲流水、潑墨揮毫。

  不多時,琴聲與簫聲俱歇,宋宛的畫也落下最後一筆。

  台下掌聲雷動。

  侍從小心翼翼將那幅潑墨山水懸於屏風之上時,掌聲卻驟然戛然而止。

  一時間滿場寂靜,幾乎所有人都被畫中傾瀉而出的磅礴氣勢駭住了。

  連李喬銘也怔然出神。

  他本以為宋宛久不作畫,恐怕連如何握筆都忘了,如此一來,他苦練多年的丹青絕技便可藉此機會大放異彩。

  卻不想他那靠臨摹練出的技巧,與宋宛畫作中渾然天成的神韻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胸口猛地翻湧起一股怒意,怔愣的眼中隨之浮出嫉妒。

  一旁的李淨玉見狀,氣得天靈蓋都要炸了,面上卻仍裝得泫然欲泣:「哥哥,嫂嫂她……」

  李喬銘被她喚得回神,隨即想起方才妹妹哭訴之事,越發怒火中燒。

  他牽起李淨玉快步上前,堵住正從台上下來的宋宛。

  「宋宛,你一個做嫂嫂的,怎能眼睜睜看著玉兒被外人欺負?」

  瞥見她身旁的顧斕曦時,他眼底掠過一抹忌憚,可很快又被怒氣沖昏了頭。

  顧斕曦毫不客氣地甩了他一記刀眼,張嘴便要回懟,卻被宋宛一把拉到身後。

  只見宋宛直直迎上李喬銘的目光,聲音清冷:

  「首先,斕姐姐不是外人,你口中的『玉兒』倒與我毫無關係。」

  「其次,斕姐姐不過是實話實說,算哪門子的欺負?」

  她說話時眼中毫無懼色,甚至隱隱透出寒意。

  顧斕曦看著她這副架勢,眼底漫上說不出的欣慰。

  不遠處的角落裡,一抹高大的身影正靜靜注視著這一幕,薄唇微抿,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嗯,這才是孤認識的宋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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