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春風有信
暮春時節，城西宅院裡的灑金碧桃已經落盡了，枝頭結出青澀的小桃。宋宛一早起來，推開窗便聞到院中泥土與草木混在一起的清香。
謝祈從身後替她披上一件薄衫，低聲道：「今日風涼，別只穿這些。」
宋宛回頭看他，彎唇一笑：「夫君如今越來越會照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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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祈挑眉：「我從前不會？」
「從前也會，只是從前你是陛下，我是皇后，你照顧我，總要端著些。」宋宛說得促狹，眼睛亮晶晶的，「如今倒像個尋常人家的夫君了。」
謝祈被她逗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那夫人可還滿意？」
「滿意極了。」
二人正說著，漱茗端了早膳進來，景雲也跟在後面，神色卻有些凝重。宋宛看了他一眼，便知道有事。她讓漱茗先擺膳，自己坐下後問道：「景雲，出什麼事了？」
景雲看了謝祈一眼，見謝祈點頭，才低聲道：「夫人，宮裡傳來消息，王御史聯合禮部兩位侍郎，上摺子請陛下選妃，說是為了充盈後宮、綿延子嗣。摺子被陛下壓下了，可王大人那邊不肯罷休，又聯絡了幾位老臣，準備再上折。」
宋宛手裡的筷子一頓。
謝祈神色倒還平靜，給她夾了一塊糕：「墨安已是皇帝，這事該由他自己處置。」
宋宛輕輕嘆氣：「我知道。可諾兒才嫁進宮三月，她年紀小，又是在咱們跟前嬌養大的，哪裡見過這個陣仗。」
謝祈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夫人這是又要操心宮裡了？」
宋宛聽出他話里的酸意，忍不住笑：「夫君怎麼連兒子的醋也吃？」
「我不是吃醋。」謝祈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粥，「我是怕你忘了，你如今好不容易出宮，日子是給自己過的。」
宋宛心裡一暖，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我沒忘。只是墨安是我兒子，諾兒也是斕姐姐的女兒。他們兩個好，我才能安心。」
謝祈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沒再說什麼。
用過膳，謝祈照舊送宋宛去私塾。路上經過方家食肆，方瑩瑩正站在門口指揮夥計搬蒸籠，一見他們便揚手喊道：「宛宛！謝公子！新出的桂花藕粉糕，帶些去給孩子們分！」
宋宛下車與她說了幾句，方瑩瑩塞給她一大包點心，又壓低聲音道：「我聽說宮裡要選妃？真的假的？諾兒那丫頭不得哭鼻子啊？」
宋宛無奈：「你消息倒靈通。」
方瑩瑩哼了一聲：「京城裡都傳遍了。要我說，墨安那孩子從小就認死理，他既娶了諾兒，哪裡還會要別人？可架不住那些老臣閒得慌。」
宋宛點頭：「我待會兒給墨安寫封信。」
方瑩瑩眨眨眼：「光寫信有什麼用？你若是放心不下，就悄悄進宮看看。反正你現在是『平安大夫』，誰還攔你不成？」
宋宛被她提醒，心裡動了動。
私塾里，孩子們正搖頭晃腦地背書。宋宛教了一上午，中午歇息時，一個小女孩兒湊過來問她：「先生，你今日怎麼總走神呀？」
宋宛摸摸她的頭：「先生在想家裡的事。」
小女孩兒認真道：「我娘說，家裡的事，夫妻兩個關起門來說一說就好了。」
宋宛失笑，點了點她的鼻尖：「你倒是個小人精。」
話雖如此，她還是寫了一封信，讓人悄悄送進宮裡，給墨安。
信上只寫了兩句話：皇后年幼，心事重。你若有話，別讓她猜。
宮中，坤寧宮。
梁諾坐在窗下，手裡捧著一卷宮冊，卻半天沒翻一頁。宮人們在外間低聲說話，她聽不太清，可「選妃」「王大人」「王柔」幾個字，還是斷斷續續飄進來。
她心裡像堵了一團棉花，悶得難受。
她與墨安成婚三月，墨安待她極好。每日下了朝，若無事，必會來坤寧宮陪她用膳。她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他記得比她還清楚。她偶爾耍小性子，他也只是笑著哄她。可如今，外頭那些人卻說，陛下該選妃了。
梁諾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忽然覺得一陣心慌。
她與墨安雖從小相識，可真正做夫妻，也不過三月。她還沒學會怎麼做一個皇后，就有人要往她夫君身邊塞別人了。
傍晚，墨安果然來了。他今日穿了件玄色常服，眉眼間帶著幾分倦色，卻還是先問她：「今日用了什麼？胃口好不好？」
梁諾勉強笑了笑：「都好。」
墨安看了她一眼，沒揭穿，坐下後夾了塊魚給她：「諾兒，你有話就說。」
梁諾捏著筷子，沉默半晌，終於問出口：「陛下，臣妾聽說，王大人他們請陛下選妃。」
墨安動作一頓，隨即放下筷子：「誰在你面前嚼舌根？」
「沒人。」梁諾搖頭，「臣妾是皇后，宮裡的事，本宮該知道。」
她自稱「本宮」，語氣也硬了些。墨安皺眉：「諾兒，這件事我會處置，你不必操心。」
「陛下打算怎麼處置？」梁諾抬頭看他，「是壓著摺子，還是……挑幾個合心意的進宮？」
墨安臉色沉下來：「梁諾，你明知我不會。」
「臣妾不知道。」梁諾眼圈紅了，「陛下是天子，三宮六院本是常事。王小姐才貌雙全，家世也好，若她進宮，想必能替陛下分憂。」
墨安盯著她，半晌氣笑了：「你心裡這麼想，還是故意說這話來氣我？」
梁諾別過臉去，不說話。
墨安站起身，在殿中走了兩步，回頭看她：「諾兒，我若想選妃，就不會等到今日。我娶你，是因為我想娶你。可朝堂不是家裡，王大人背後有人，我不能一句話就把摺子撕了。你懂不懂？」
「我不懂。」梁諾眼淚掉下來，「我只知道，我嫁給你三個月，就有人要給你塞別人了。」
墨安見她哭，心就軟了，走過去想抱她。梁諾卻退了一步，低聲道：「臣妾今日想回梁府看看母親。」
墨安的手僵在半空，最後緩緩放下：「好。我讓人送你。」
梁諾當晚便回了梁府。顧斕曦見她眼睛紅腫，嚇了一跳，連忙把她拉進屋子問。梁諾撲進母親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顧斕曦聽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呀，平日裡看著聰明，怎麼一遇到他的事就犯糊塗？墨安若真要選妃，你姨母第一個就不會答應。」
梁諾抽噎道：「可姨母如今又不在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