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半本帳
黑煙還在村北飄。
眾人趕回碼頭時,秦川的右臂已經用船帆布纏住。丁守倉由兩個船主架著,腳剛碰到石階,就被碼頭上的人圍了起來。
有人看他的傷。
有人看他的臉。
更多的人看他腰間那串倉庫鑰匙。
胡大海把魚叉往地上一杵:「先把話說清楚。七三六號的網,是不是你從倉里弄出去的?」
丁守倉抬起眼皮:「不是。」
「你簽的領料單還在。」
「簽字不等於賣網。」
「那等於什麼?」
「等於我領過。」
胡大海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還挺會分詞。」
丁守倉胸口挨了一拳,身體撞上木樁。他沒有還手,只把臉偏到一邊。
秦川抬手攔住胡大海。
「打他,帳不會多一頁。」
胡大海喘著氣:「他嘴硬。」
「嘴硬的人,最怕紙。」
許文靜已經把帳夾放到長桌上。她拆開外頁,取出那張藍色複寫紙,又拿出七三六號舊記錄。
兩張紙並排擺下。
一張是三年前的報廢登記。
一張是昨夜的領料單。
丁守倉的簽名,一個少點,一個收筆向右。
許文靜指著那行字:「這是你的字。」
丁守倉盯了很久。
「是。」
碼頭一下安靜了。
胡大海冷笑:「剛才不是說不是嗎?」
「我說不是我賣的。」
「那是誰賣的?」
丁守倉沒有回答。
秦川將一隻搪瓷缸推到他面前。缸里是熱水,不是酒。
「喝一口。把能說的說完。」
丁守倉看著他:「你不問我怕不怕?」
「你怕的是王胖子,不是我們。」
「王胖子跑了。」
「所以你更該怕。」
丁守倉握住搪瓷缸,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報廢網不是直接扔掉。王富貴讓我重新登記,換成可用網具,再交給島外的收貨船。船名不固定,來的人也不固定。東西一上船,錢從南邊轉回來。」
許文靜問:「誰驗貨?」
「我驗數量。王富貴驗價格。」
「站里知道嗎?」
「站里只看最後的數字。」
「誰批准?」
丁守倉抬頭,視線從人群上方掠過。
「批准的人不在碼頭。」
這句話落下,眾人都變了臉色。
秦川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只道:「七三六號也是這樣?」
「七三六號只是最早的一批。」
丁守倉端起水,喝了一口。水溫太高,他咽得很慢。
「真正值錢的不是舊網。倉庫里積著銅扣、麻繩,還有柴油。銅扣能拆下來賣,麻繩按損耗報廢,柴油更簡單,帳面上每個月都少一點。少一桶沒人查,少十桶也只會說船多、風浪大。」
一名船主罵道:「那是公家的東西!」
丁守倉將杯子放下。
「公家的東西,沒人看,就成了他們家的。」
胡大海又往前一步:「你拿了多少?」
丁守倉沉默。
胡大海抄起桌邊的木凳。
秦川看著丁守倉:「你要是不說,別人會替你定數。」
丁守倉閉了閉眼。
「我沒拿錢。」
「沒拿錢,你為什麼幫忙?」
「我弟弟在站里幹活。」
「王胖子拿他威脅你?」
「他不用威脅。」丁守倉的聲音低下來,「他只說一句,站里每年要清退兩個臨時工。名單交上去,誰也保不住。」
胡大海把木凳放回去。
這回沒人罵了。
丁守倉從腰後摸出一小截油布,解開後,裡面露出半本薄帳。封皮沾著柴油,邊角已經捲曲。
許文靜伸手接過,翻了兩頁。
前面記著日期、貨物和數量,後面每隔幾頁便空著。許多數字被人用刀刮掉,只留下紙面上的毛茬。
「只有這些?」秦川問。
「半本。」
「另一半呢?」
「王富貴帶回站里了。」
「他為什麼不燒掉?」
「因為他還要用。」
丁守倉看向村北。
「後院第三間庫房,裡面有舊帳、鑰匙,還有一隻鐵皮盒。王富貴說,半本帳丟了不要緊,另一半在手裡,誰都翻不了天。」
周美玲站在人群後面,聽到這句話,手裡的登記冊突然掉在地上。
紙頁散開。
許文靜轉過頭:「美玲?」
周美玲彎腰去撿,連續兩次都沒有撿穩。
秦川看了她一眼:「你知道那間庫房?」
周美玲抿住嘴。
沒人催她。
碼頭的風穿過晾網架,吹得紙張啪啪作響。
她終於開口:「知道。」
胡大海皺眉:「你去過?」
「我在那裡做過臨時登記。」
「什麼時候?」
「三年前。」
「你怎麼沒說?」
周美玲把登記冊抱在胸前:「說了有什麼用?我弟弟那年剛進站里幹活,王胖子把他的名字壓在轉正名單下面。我不改,他就沒有工。」
許文靜問:「你改過什麼?」
周美玲看著那半本帳,臉色一點點變白。
「出庫時間。」
「幾次?」
「兩次。」
「貨物呢?」
「第一次是麻繩,第二次是柴油。」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胡大海罵道:「你也參與了?」
周美玲猛地抬頭:「我沒有拿東西!」
「改時間就是幫他們遮。」
「我知道!」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碼頭上的人全停了。
「我知道那是在遮。我也知道那兩次出庫的時間,和七三六號船離港的時間對不上。可我弟弟只有那份活,他要是沒了工作,家裡的藥錢也沒了。」
她說完,咬住嘴唇。
這句話沒有替她洗乾淨。
反而讓她站得更難受。
秦川拿起半本帳,翻到一頁。
「把你記得的寫下來。」
周美玲愣住:「你不問我該不該認錯?」
「紙上會認。」
「他們會把責任推給我。」
「所以寫清楚誰讓你改,改了什麼,改完之後貨去了哪裡。」
周美玲盯著他:「你還要用我?」
「我要用知道真相的人。」
「我做過錯事。」
「那就把錯事寫上。」
秦川將鉛筆遞過去。
「別想著討好誰。每個人把自己的那一段扛起來,帳才接得上。」
周美玲伸手接筆。
鉛筆尖落在紙上,第一行寫得很慢。
「某年七月十六日,王富貴讓我把麻繩出庫時間改為午後……」
她寫到一半,忽然停住。
「還有一件事。」
秦川抬眼。
「交貨的人不是站里的人。他戴一枚黑色銅戒,戒面是一個倒著的『山』字。王胖子叫他齊老闆。」
丁守倉的手猛地收緊。
秦川看見了。
「你認識?」
丁守倉沒有立刻回答。
許文靜翻開半本帳,指著一行被油污蓋住的字:「這裡有個『齊』字。」
丁守倉臉上的傷口抽了一下。
「他不是收貨人。」
「那他是什麼?」
「驗貨人。」
「區別呢?」
丁守倉盯著帳頁:「收貨人只看東西。驗貨人還看人。」
碼頭外,一艘小木船忽然撞上樁柱。
船上沒有人。
只有一隻被海水泡漲的麻布包。
胡大海快步過去,割開繩結。裡面沒有銅扣,也沒有柴油票據,只有一件沾著黑灰的工作服。
衣服胸口縫著漁業站的布標。
口袋裡有張紙。
許文靜接過,展開。
紙上只寫了一行字:
「想要活人,今夜帶半本帳到後院第三間庫房。」
落款沒有名字。
丁守倉站起身,傷腿一軟,險些摔倒。
「不是他。」
秦川扶住他:「誰?」
丁守倉盯著那行字,喉結動了動。
「王富貴不會寫活人兩個字。」
「為什麼?」
「因為九號倉里那個活人,已經不是他能處置的人了。」
北邊的黑煙忽然壓低,越過屋脊,朝碼頭漫來。
秦川收起半本帳,將紙折好,塞進衣袋。
周美玲攥緊鉛筆:「現在去庫房?」
「去。」
胡大海扛起魚叉:「帶多少人?」
秦川望向村北。
「帶能認字的人。」
許文靜合上帳夾:「打架呢?」
「能打的人也帶上。」
他看了看身後的船主。
「今晚查的不是一間庫房。是他們藏了三年的另一半帳。」
遠處,漁業站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鐵門被人從裡面撞開。
丁守倉臉上的血色徹底退去。
「晚了。」
「什麼晚了?」
他看向秦川,聲音發啞。
「那間庫房的門,只有兩把鑰匙。」
「王富貴手裡一把。」
「還有一把,在那個活人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