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代領人認印,不認六戶斤數
次日辰時,趙順被帶進三號池。
他四十來歲,鞋底沾著魚行門口的黑泥。村東領頭人跟在後面,手裡夾著一本藍皮帳。吳六沒有寒暄,先把一張白紙鋪在木板上。
「趙順,按一下。」
趙順看了看紙,又看吳六。
「只驗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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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驗手印。」
許文靜把印泥盒推過去。趙順蘸了拇指,按在白紙中央。
秦川拿出窄紙,又取出六張憑證的抄本。三處印記並排放下,缺口、斜痕,連印泥邊上的斷紋都對得上。
村東領頭人開口:「認手印,不等於認你們寫的那些話。」
「所以才只驗手印。」秦川說。
趙順收回手:「是我的印。」
吳六將白紙折好,壓在掌下:「那六張憑證,也是你蓋的?」
「是。」
「窄紙呢?」
「也是。」
許文靜抬筆:「什麼時候蓋?」
趙順沉默片刻:「窄紙是昨晚傍晚。六張憑證,是後來。」
「憑證上的姓名和斤數,你寫的?」
「不是。」
「筐號呢?」
「沒見過。」
吳六臉上的肉動了一下。他從帳夾里抽出一張回秤紙,推到秦川面前。
「六筐進魚行後,少了十一斤。東坡不跟你爭手印,只按這張紙結算。趙順既然承認替六戶代領,紅二、藍四就並進八筐總領單,先把十一斤補上。」
秦川沒有碰那張紙:「補完呢?」
「六筐貨款照開。」
「不開呢?」
吳六把六張憑證收回帳夾:「六筐貨款繼續壓著。紅二、藍四留在這裡,魚掉的秤不進東坡帳。」
他說得平靜,像是在報一筆運腳。
「車已經按八筐付了運費,魚行也掛了六戶的預收款。整車不齊,柜上沒法銷帳。你要兩筐留下,就得接住後面的損耗。」
藍四突然拍了一下水面。
周美玲走過去看了眼:「又有一尾翻身慢。水要換,午前必須換。」
許文靜按住藍四的筐繩:「換水要先留原狀。東坡的人一會兒說換過筐,誰也說不清。」
林秋月把閘門邊的木栓抽出半寸,又重新插緊:「誰都別碰。」
周美玲轉頭:「不換水,魚先撐不住。」
「換筐後,原狀沒了。」許文靜說。
「魚死了,重量也沒了。」周美玲回她。
兩人的話撞在一起。
秦川走到秤台邊,掌根的布條已經滲出一線紅。他沒有抬手,只對許文靜說:「先稱藍四。活魚、死魚、空筐,分開記。」
「原筐要留。」許文靜說。
「留。換水不換責任。」
林秋月看著他:「你來寫保管?」
「我來。」
「損耗也算你?」
「合理損耗算我,東坡不得拿它填昨日差額。」
吳六抬眼:「你倒是分得清。」
秦川把昨日的復秤記錄取出,鋪在回秤紙旁邊。
「先分清皮重。」
過秤師傅站在吳六身後,沒有說話。
許文靜報出昨日六隻空筐的重量。
「紅一,四十二斤。紅三,四十一。紅四,四十。藍一,四十三。另兩筐,四十二、四十一。合計二百四十九斤。」
秦川拿起炭筆,在木板上寫下一個數字。
「東坡回秤紙,統一皮重二百四十二斤。」
村東領頭人皺眉:「魚行用的是標準筐重。」
「昨日用的不是標準筐。」許文靜說,「昨日是逐筐實稱。過秤師傅親手寫的。」
秦川指向回秤紙:「六筐總差十一斤。先扣掉皮重算法差七斤,剩下四斤,才可能是魚貨差額。」
吳六伸手拿紙。
秦川按住紙角:「還沒寫完。」
「東坡只按行規結算。」
「行規可以算帳,不能改現場記錄。」
秦川從暫存驗貨單背面抽出昨日的補註,放在過秤師傅面前。
那行字是他自己寫的:
回秤不得覆蓋塘口現重記錄,差額另列。
過秤師傅盯著字看了一會兒,接過炭筆,在回秤紙右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十一斤含皮重算法差異,未逐筐核對。」
吳六的手停在半空。
秦川把回秤紙推回去:「現在,東坡可以按標準皮重算自己的帳。但不能把七斤皮重差寫成三號池欠魚,更不能拿紅二、藍四補。」
周圍安靜下來。
村東領頭人拍了下帳本:「趙順都認了手印,還不算代領?村里這麼多年都是一人替幾戶跑手續。」
秦川看向趙順:「我問三件事。你只答做過的。」
趙順點頭。
「第一,六枚手印是不是你蓋的?」
「是。」
「第二,六戶姓名、斤數、筐號是不是你填的?」
「不是。」
「第三,六筐魚你有沒有逐筐驗過?」
「沒有。」
許文靜在紙上分出三欄,把趙順的回答逐項記下。
村東領頭人伸手去奪:「他替六戶辦事,當然算全權代領。」
秦川沒有攔,只說:「全權兩個字,誰寫的?」
領頭人的手停住。
「六戶委託你寫的?」秦川又問。
「村裡的舊規矩。」
「舊規矩不能替六戶簽新帳。」
趙順低聲說:「他們讓我去魚行領定錢。」
吳六看了他一眼:「只是定錢?」
「是。六戶把名字給了村東,讓我去取錢。魚到了多少,裝在哪只筐,我沒看。」
「那憑證上的斤數呢?」許文靜問。
趙順搖頭:「我不知道。」
這句話落下,村東領頭人立刻翻開藍皮帳:「斤數是按魚行預估寫的,六戶都知道。」
「知道預估數,還是確認到塘魚貨?」秦川問。
領頭人沒有回答。
周美玲提起水桶:「藍四又翻一尾。」
林秋月當即解開備用繩:「先稱後換。秋月在場,文靜記時,美玲換水。」
吳六往前一步:「換水可以,但東坡不認換後狀態。」
「那就寫拒絕。」許文靜說。
吳六看向過秤師傅。
過秤師傅把臉轉開。
秦川拿過保管紙:「紅二、藍四暫存到明早東坡開櫃前。保管人秦川,負責換水、死魚分記和合理損耗。紅二、藍四不得併入六戶結算,不得從兩筐直接抵扣十一斤。」
林秋月拿起筆:「現場封繩與換水,我簽。」
秦川看她:「你管魚,不替我背帳。」
「我簽的是在場,不是賠錢。」
她落筆,寫完自己的名字,又補了一句:每次換水須有兩人在場。
秦川接過筆,簽下名字。
林秋月把筆抽走:「傷口又開了。水桶我提。」
「我還能——」
「你還能把整張紙染紅。魚行見了,說不定要按斤算你的血。」
周美玲沒回頭:「少說話。藍四要換水。」
秦川停了手。
藍四的活魚被分入清水盆,死魚單獨放在小盆里。原筐、原繩和筐底殘水都留在秤台旁。許文靜記錄時辰,過秤師傅在旁邊簽了見證。
吳六收起六張憑證,卻沒有收走保管紙。
「東坡暫不從兩筐抵差。」他說,「六筐貨款,等六戶確認再開。」
秦川看著他:「不是認憑證無效?」
「東坡不認憑證無效。」吳六說,「只是現在不按八筐總單結。」
這句話讓村東領頭人的臉色變了。
吳六繼續道:「運腳、預收款、整車帳,東坡都已經掛上去了。你們要逐戶拆帳,明早到魚行柜上拆。六戶本人必須到,趙順也要到。」
趙順接過許文靜遞來的按印說明,在末尾按下拇指。
「我只認手印和代領定錢。」他說,「六戶斤數,我不認。」
許文靜把說明釘在窄紙與六張抄本下面。
午後,水換了三次。
紅二重新封繩,藍四分開記了活魚和死魚。秦川坐在秤台旁,掌根的布重新纏過一遍。六筐的貨款沒有開,兩筐的損耗卻已經記到了他的名下。
日頭偏向西邊時,閘門外傳來腳步聲。
趕車人帶回六戶本人。
六個男人女人擠到木板前,各自拿出一張折過幾道的紙條。紙條上蓋著村東的紅章,金額不一,字跡也不一。
第一張攤開,背面只有一行字:
托趙順代領定錢。
第二張也是。
第三張的墨跡已經發灰,仍能認出「定錢」兩個字。
沒有一張寫著代領魚貨。
「我只讓趙順拿錢。」一個戴青布頭巾的婦人說,「沒讓他替我認魚。」
「我也是。」旁邊的人接話,「魚有多少,我要看筐。」
村東領頭人急道:「你們當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當時你說趙順去拿錢。」婦人把收條收回懷裡,「魚行什麼時候把拿錢變成領八筐魚了?」
吳六伸手,從木板上取下八筐總領單。
他沒有撕,也沒有退回,只把總領單夾進自己的帳簿。
「明早開櫃前,把預收款簿擺上櫃檯。」
他看向趕車人,又看向村東領頭人。
「六戶、趙順、村東代辦人,一個都不能缺。」
六張預收魚款條壓在趙順的按印說明下。
最上面那張,字跡清楚。
托趙順代領定錢。
而八筐總領單,已經不再壓著六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