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過兩天去牢里看你們


  翌日清晨,早上六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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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恪頂著一對黑眼圈踏進戶部十三司陝西清理司直房大門。

  昨天晚上和朱由檢聊天到了亥時末。

  直到子時初才從皇宮出來。

  而從東華門回他家報國寺外廣寧門大街,步行得走一個半小時。

  等到家的時候,才剛稍微洗漱了一番準備睡覺,外面就傳來了子時末的梆子聲。

  也就是說,他半夜一點才躺到床上。

  結果就睡不著了。

  倒不是完全睡不著,而是沒辦法睡。

  一邊身體困得要死,另外一邊腦子又一直在想事情。

  再加上這個年代又沒有鬧鐘,他就一個人住,沒個家僕丫鬟之類的幫忙叫醒。

  擔心睡過頭錯過點卯,就只能硬熬著。

  就這樣熬了差不多三個半小時,四點半的樣子就得起床,洗漱一番後差不多四點四十左右才出門。

  明代官員打卡上班稱之為點卯畫押,夏秋天亮得早,所以是早上五點鐘簽到。春冬天亮的晚,就改到早上六點鐘畫押。

  而下班時間則是申時,夏秋是下午三點,春冬是下午四點。

  正常來說睡眠時間肯定夠。

  但架不住這段時間官員們都得加班。

  加上陳恪自己又和朱由檢熬到那個時辰,導致他通宵了。

  進門後才發現自己來得稍微早了點,只有幾個書吏在,馮國柱、胡永義、許易敏他們都沒來。

  陳恪先在直房卯冊上簽名畫押,然後坐回自己位置上趴著休息。

  剛才來的路上買了份早餐,昨晚上又沒睡,暈炭又困,弄得整個人昏昏沉沉,頭暈眼花。

  「陳老弟,來得挺早。」

  許易敏是第二個進來的官員,看到陳恪先打了聲招呼。

  等他簽字畫押後,回頭發現陳恪趴在桌案上沒有回應,便走過來推了推道:「怎麼了這是?」

  「誒。」

  陳恪睜開眼,看到是他,說道:「原來是許兄。」

  「大早上怎麼這般無精打采的?」

  許易敏問。

  陳恪嘆道:「昨夜想了一晚上,輾轉反側睡不著。父親告誡我為官要對得起良心,心中不安吶。」

  「我當是什麼。」

  許易敏笑著說道:「老弟還是書生意氣,良心能當飯吃嗎?這官場上幾個不收書帕的?何況也就收些書帕,正常人情往來,大家都這樣,你若是推辭,豈不是不合群?」

  「我再想想吧。」

  陳恪又把頭埋回了雙臂里,實在是太困了。

  見他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許易敏便說道:「那行,等郎中和員外郎來了再說。」

  這時胡永義也走了進來。

  他先是和許易敏打了聲招呼,等畫押後看到陳恪的樣子,便對他的方向努努嘴,問許易敏道:「什麼意思?」

  許易敏在他耳邊說了句悄悄話,胡永義嘿嘿一笑,小聲說道:「這愣頭青,還想著出泥不染,進了這戶部衙門,有幾個能幹乾淨淨地出去?」

  二人又聊了會兒,過了半刻鐘的樣子,外面傳來敲擊雲板的聲音,許易敏納悶道:「今天郎中怎麼來得這麼晚?」

  「奇怪。」

  胡永義也不明就裡,但不知道什麼情況下,也只能先去簽到再說。

  陳恪聽到雲板聲也從位子上起來往簽房去。

  三人很快簽字回來。

  但還是沒見馮國柱的身影,胡永義和許易敏都一頭霧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便只能先等著。

  又過去一刻鐘,第二道梆子響起的時候,胡許二人臉色瞬間大變了。

  因為大明上班打卡分兩道,一道是自己吏司內部直房,如陝西清吏司,另外一道則是戶部簽到房。

  六點鐘敲響梆子,稱之為發頭梆,梆子敲響後就得去簽到,之後在一刻鐘內的第二道梆子響起之前簽到就算打卡成功。

  要是第二道梆子響起還沒簽到,就是遲到了。

  雖然馮國柱有靠山,僅違卯缺勤的罰俸與打板子這點懲罰倒不算什麼,有的是辦法免除。

  可遲到缺勤這件事本身就意味著不同尋常。

  所以這讓兩人有了不好的預感。

  又過了兩刻鐘,都已經卯正三刻,也就是六點四十五了,馮國柱還沒有上班。

  這在以往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胡永義看向陳恪。

  陳恪這次沒有再趴到桌子上了,而是拿起帳目開始清查。

  「你說郎中沒來,會不會與這廝有關?」

  胡永義低聲對許易敏道。

  許易敏皺眉道:「不可能吧,他有這個能耐?」

  胡永義愈發覺得不安,起身來到陳恪桌前,「咚咚咚」地敲了敲他桌案,冷笑道:「裝模作樣什麼呢?」

  陳恪抬起頭,氣色不太好地問道:「員外有事?」

  胡永義死死地盯著他,隨後猛地低頭在他耳側道:「郎中今天沒來上值,是不是你做了什麼?」

  陳恪先是臉色一白,然後唯唯諾諾道:「員外可別亂說,我能做什麼事?」

  胡永義目光凶厲,他總覺得這裡面有什麼問題。

  昨天馮國柱才逼著陳恪簽字,今天馮國柱就不見蹤跡了,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陳恪背後使壞了。

  畢竟新君登基,以前的舊規則都被推倒。

  比如若是從前,他們這些六部基層官吏是沒資格給皇帝上書的。

  就算有奏本上達也走的是通政司,最後出現的是在內閣閣老與司禮監大太監們的桌案上。

  可現在不同了。

  新君登基後允許所有人都上奏,就連國子監的貢生都能直達天聽。

  這讓胡永義懷疑,陳恪是不是暗中寫奏本彈劾了馮國柱。

  但理智又告訴他不可能。

  哪怕陳恪昨天下班後立即寫奏本呈上去,陛下也馬上看到了,那也該有個流程才對。

  正常情況下,至少得先發至內閣,由大學士票擬,隨後司禮監批紅,最後再發往刑科給事中處。

  由刑科給事中出具駕帖送往錦衣衛北鎮撫司,再由錦衣衛抓人。

  這個流程一般都得幾天時間,哪這麼快?

  所以雖然胡永義覺得陳恪有嫌疑,可他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陳恪是怎麼做到的。

  唯有陳恪心裡卻是在想。

  崇禎這次倒是挺靠譜,沒在關鍵事上掉鏈子。

  「邸報到了。」

  就在這時,外面有書吏走了進來,放下一份邸報就離開。

  胡永義走過去拿起邸報看了眼,臉上頓時慌了神。

  邸報今天抄錄了李覺斯的彈劾奏疏。

  裡面同時寫了馮國柱昨天晚上被錦衣衛給抓走了。

  而看到胡永義二人的臉色,陳恪也湊過去瞧了一眼,心裡對朱由檢的辦事效率又贊了幾分。

  明代邸報一般是昨天晚上把各地發生的大事抄好,次日早上才發。

  馮國柱昨天晚上被抓,今天早晨邸報出來,這就意味著他事發是在昨日之前。

  加上邸報上李覺斯的彈劾時間是在前幾日,那就徹底跟昨天才與馮國柱爆發全面衝突的陳恪沒半點關係了。

  顯然應該是昨天晚上朱由檢讓李國普臨時加抄的內容。

  如此一來馮國柱後面的人也只會認為是李國普在背後動手腳。

  這場黨爭風波陳恪也能置身事外,不會受到任何牽連。

  「誰是陝西清理司員外郎胡永義?」

  一名身穿青袍、腰系銀帶的官員帶著四名書吏站在了陝西清理司直房門口。

  外面其餘十二司的門外紛紛探出腦袋瞧熱鬧。

  胡永義臉色瞬間慘白,哆哆嗦嗦地拱手道:「下官胡永義,見過這位上官。」

  那官員揚了揚手中一張文書,淡淡地道:「本官都察院監察御史梁天奇,奉旨核查馮國柱貪墨一案,這是駕帖。煩請將馮郎中經手的所有帳目、文書一併封存,交由本官帶走。」

  胡永義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仔細確認了駕帖沒錯之後,面如死灰道:「最近簽的都在架閣庫中。」

  梁天奇點點頭,揮揮手。

  四名書吏走進直房內,在清理司內的幾名書吏指引下,來到後面的架閣庫,將裡面的文書全部搬走。

  等他們把所有文書帳目搬出來,路過陳恪邊上的時候,陳恪還順手將他之前那份一直放在桌案上的延寧二鎮帳目也塞了上去。

  這上頭馮國柱、胡永義、許易敏的名字早就簽好了,就等他了。

  看到這一幕,胡永義和許易敏臉一黑。

  陳恪則笑呵呵地道:「差點忘了這份。」

  梁天奇讚許地點點頭:「善,爾等再看看桌案上還有沒有,若有紕漏,小心都察院問責。」

  胡永義和許易敏連忙搖頭道:「沒了。」

  「最好沒了。」

  梁天奇警告地看了二人一眼,隨後轉身離去。

  等都察院一行人離開,胡許二人面面相覷,走到角落裡商量了起來。

  「怎麼辦,馮郎中被抓走了。」

  「別急。」

  胡永義冷靜道:「我先去找張部堂問一下,你留在直房等消息。」

  「好。」

  許易敏急得額頭冒汗,但也只能這樣。

  畢竟他只是個小嘍囉。

  而馮國柱雖然也不是大官,卻屬於上面的核心心腹之一,上面肯定不會見死不救。

  胡永義便稍微等了半刻鐘,確定都察院的人走了,他才往門外去。

  路過陳恪身邊的時候,他冷冷說道:「不要以為郎中被帶走了你就高枕無憂,信不信過兩日郎中就能回來,希望你到時候看見郎中還有今天這般勇氣。」

  顯然對剛才陳恪落井下石的行為十分嫉恨。

  唯有陳恪表面上一臉驚恐地說:「下官只是奉御史的命令而已。」

  心裡卻是在冷笑。

  呵呵。

  他回不來了。

  你也回不來了。

  不過確實能見到。

  過兩天我去牢里看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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