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 「你會被群毆的」
王蒙在二十歲剛出頭的時候，發表小說《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觸及了社會生活正出現的新矛盾和新問題，揭露了機關內部已在滋長並亟待克服的官僚主義。該小說迅速引起轟動，並使王蒙於此年被劃為「右派「。
被迫從團委下放到燕京郊區勞動，過了幾年又插隊到新疆農村，在那裡一呆就是十五年！
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華都獻給了那片土地，所經過的痛苦和磨難一點也不會被書中的主人公少，夏紅軍相信會這本小說會引起他的共鳴。
事情已經辦完，夏紅軍告辭離開，出了辦公室下了樓梯迎面竟然碰到一個女人。
楊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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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麗依然穿著一件米色風衣，神態優雅中透露著一絲慵懶。
兩人四目相對，楊麗嬌笑道：「哎呦好巧啊，夏紅軍，人生何處不相逢。」
這話說的。
放到平時夏紅軍懶得理她，但是人家前不久在自己被學校處分的時候幫過自己，也就不好再多說，只是說道：「我來作協辦點事。」
「是不是找王主席？
夏紅軍點點頭。
「也知道王主席要高升了？哎呀…….能寫出《見與不見》這樣禪意小詩的夏紅軍，竟然也是俗人。」
聽著楊麗略帶諷刺的語氣，夏紅軍並沒有惱而是露齒一笑：「我早就給你說過，我本來就是個俗人。」
「對，你說過，人人都喜歡琴棋書畫詩酒花，可是最終陪你一起變老卻是會柴米油鹽醬醋茶那個女人……..唉，現在還搞不明白你為啥喜歡陳招娣那樣的姑娘。放在古代，她頂多做你的填房丫鬟，哪能拿出去做正室？」
這女人越說越不像話了。
夏紅軍扭頭就要走，卻被楊麗攔住：「說正事，喂，上面找王主席的人是不是很多？」
「對，門口站了一大堆人。」
「那我就不上去了，反正也不是什麼急事。」楊麗轉過身，雙手插在衣兜里和夏紅軍一起下了樓。
「夏紅軍，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找王主席有啥事？」
看來女人好奇心都很重，夏紅軍心一動，從書包里拿出自己寫的那份文學評論遞給了楊麗。
這女人私生活混亂，文學修養還是挺高的，聽聽她的看法？
楊麗接過稿紙，就站在作協的院子裡認真看了起來，過了會她抬起頭看著夏紅軍，一臉笑容：「哎呦，沒想到你對當今流行的小說研究的這麼透徹，不過，你做好被群毆的準備吧，嘻嘻……」
夏紅軍自然明白楊麗說的意思，這篇文學評論如果真被要發表，會捅一個馬蜂窩。
現在文壇上都在熱情擁抱西方文學，嘴裡言必後現代主義、超現實主義、象徵主義…….你卻說這些都是人家西方玩剩下，咱們別拾人牙慧，老老實實寫個好故事，你這不是擺明要挨揍嗎？
夏紅軍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好啦，別在玩什么小說了，好好拯救下咱們的詩歌！」楊麗突然埋怨道。
「咋了？」夏紅軍感到奇怪。
「你看看這首詩。」楊麗從小挎包里拿出一張報紙，上面赫然刊登著一首小詩：
這一瞬間改變了什麼
這模樣古怪的混血兒突然失蹤
藉助煙霧濃濃的掩護……
沒消化的早餐三明治
天空中閃閃亮亮
……
……
《紀念太空梭挑戰者號》！
夏紅軍立刻明白，這首詩是紀念前不久美國「挑戰者號」太空梭發射升空失事爆炸，7名航天員全部遇難，這在當時合適轟動世界的大事。
「雖然這是在美帝國家發生的事情，但好歹有些同情心吧？你看看他竟然這麼寫？也不知道讀者看了有什麼感受？這樣下去，詩歌早晚會被他們玩壞！」
楊麗的神色有些激動。
夏紅軍又仔細看了一遍這首詩，這種描述也許是真實的，但它卻將世界新聞界視為英雄的那位志願升空的女教師的形象完全荒誕化了，從而解構了一個英雄的存在。
反英雄、反崇高、反文化，這是所謂第三代詩人所追求。
唉……
夏紅軍深深嘆口氣。
「你那位好友尚仲敏，回到成都後和王琪博成立了四川省大學生詩人聯合協會，到處宣揚的他的「非非主義」，提倡口語化寫作，還有韓東、于堅在南京成立的「他們文學社」，辦了雜誌《他們》提出「詩到語言為止」徹底否定朦朧詩………」
「夏紅軍，難道你忘了去年在燕大詩歌研討會上你自己的發言了嗎？我還清楚的記得你說過的一句話：我們必須堅持詩歌本身的韻律美，如果沒有韻律那是散文，也許是小說甚至就是一段話，但絕對不是詩！」
夏紅軍沉默，雖然楊麗的詩歌里有著女權主義的思想，但也堅決發對詩歌口語趨勢，提倡音律美，這一點兩人是相同的。
「你想做什麼？」夏紅軍反問。
「我想聯合北島、顧城、西川還有海子他們，成立一個真正的詩社，創辦自己的刊物，宣傳自己的詩歌主張！」楊麗說出了自己想法。
「夏紅軍，你願意參加嗎？」楊麗滿懷期待的眼神看著夏紅軍。
「楊麗。」夏紅軍緩緩開口：「你的做法是徒勞的，詩歌無可避免會死去。」
「什麼？」楊麗睜大了眼睛看著對方：「夏紅軍，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樂觀向上的人，對詩歌充滿了熱愛希望，沒想到…….沒想到你竟然如此悲觀。」
「悲觀和熱愛並不相悖，你看這夕陽。」夏紅軍手插在兜里，看著西方那輪紅日：「很美吧？我喜歡，可惜最終會消失。」
「但是經過黑夜洗禮，明天早上它依舊會升起！」
「不會的…….小說也許會，散文也許會，唯獨詩歌不會…….」夏紅軍搖搖頭。
楊麗怔怔看著他。
「好啦。」夏紅軍突然一笑：「既然你願意折騰，那我就陪陪你，讓這輪夕陽遲一點落山，或者光芒更盛些…….楊麗，聽說過太陽氦閃嗎？」
楊麗搖搖頭。
「是招娣告訴我的，說像太陽這樣的恆星，在主序星階段末期，也就是快要死亡的時候突然會爆發出絕大的能量，然後才會死去…..我們就讓詩歌在臨死之前，儘量輝煌一次吧。」說完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