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逃兵
夜光森冷,灑在冰涼的大地上,也灑在沈煙蓉分成兩半的屍身上。
血,從兩半的屍身向外擴張滲透,那截碧玉般的樹枝依舊釋放著微光。
沈煙蓉已無生息。
一頭三階魔靈被殺,驚得眾多低階魔靈都未敢輕舉妄動,魔靈的尖嘯聲暫止。
眾人皆是沉默。
秦暉高大雄壯的軀體,不可遏制地輕輕顫抖。
並非懼怕魔靈的洶湧來襲,只因他呵護半生的沈煙蓉,就這麼死去了。
死在趙長鋒的魔刀之下!
他明知趙長鋒的選擇無誤,可還是感到難以接受,虎目滿含恨意地瞪著趙長鋒。
趙長鋒轉身,將三階魔核丟入腰間布袋,衝著秦暉說道:「秦兄,你也知道三階魔靈的可怖,如若……」
「你殺了蓉蓉!是你殺了她!」
秦暉截斷他的話,悲憤欲絕地說道:「她尚未被魔靈徹底侵染,興許,興許她……」
秦暉痛苦到難以自制,卻又自知沈煙蓉怕是抵禦不住三階魔靈,實在說不出違心之言。
別的同僚遭魔靈侵染時,他雖滿心不願卻尚有勇氣提前扼殺隱患,可到了沈煙蓉這邊他才知他下不了手。
趙長鋒幫他做了本應是他該做的事,防患於未然,可他就是不能鎮住內心的恨。
只因,沈煙蓉是他的畢生守護,是他秦暉的命。
「師姐,我們走,去那座塔樓。」
趙長鋒搖晃了一下手中魔刀,瞥了一眼空蕩蕩的塔樓,不再與城衛軍這些人為伍。
阮媚枕一言不發地跟著。
途中兩人合力,又斬殺了幾頭將他倆視為目標的魔靈,順利登頂了那座能俯瞰全局的至高塔樓。
期間趙長鋒並未再去動用靈力與氣血,單單只用兩尊小鼎中的執能,照樣能將低階魔靈一刀斬殺。
以往,他最缺少的便是執能,而今最不缺的也是執能。
眾多魔靈被他扼殺,還包括一頭三階的魔靈,他以「天心種魔」積攢的執能已是海量,根本不愁用。
全由執能驅動的魔刀光芒,再不見一絲鮮紅,變成了純粹的黑色。
塔木鎮魔靈數量眾多,只要他能持續殺下去,執能將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除他之外,所有人都在被魔靈消磨著力量,包括靈氣、氣血還有神識,每殺一頭魔靈便耗去一些。
他能以戰養戰,其他人卻不行,終將在魔靈持續的磨殺下耗盡力量。
「元魔殿那邊有多少魔靈?三階的有幾個?」
「陳堅那邊,崔品遠那邊,有多少魔靈追擊?」
「三階的有多少?」
「城衛軍那邊,可有三階的魔靈再現?」
塔樓上趙長鋒連番揮刀,一道漆黑刀芒乍現,便意味著一頭低階魔靈湮滅。
魔核,執能,他不斷地收穫著。
阮媚枕不斷說話,將戰場狀況實時告知,以最省力的方式只將魔靈蹤影顯露。
接下來,趙長鋒便是一刀將其斬殺。
兩人配合得極為默契,如並肩作戰了數十年的戰友。
「趙長鋒,如果剛剛那頭三階魔靈,選擇的附體對象是我而不是沈煙蓉,你……」
待到一波魔靈被殺盡,阮媚枕獲得了難得的喘息時間,忍不住道出心中困惑。
問完,她便忽然後悔了,那張嬌媚艷麗的臉龐,浮露出一個自嘲的苦澀笑容:「抱歉,我就是隨口一問,並沒有別的意思。」
趙長鋒轟殺陳浩明,乃是因為提前答應了施岳,算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並不是為了幫她除掉隱患。
向林確實殘忍地當眾揭了她的那道傷疤,趙長鋒嘴裡說是為她出頭,但她細想後還是不願相信。
蓋因,她接近趙長鋒本就別有目的,而趙長鋒也通過洪賢證實了。
她從未對趙長鋒真正展露過善意,反而沈煙蓉還因歉意贈送了一袋靈石過來,就連沈煙蓉趙長鋒都殺得如此果斷,何況是她呢?
「師姐,如果魔靈附體的那個人是你,我當引魔入體嘗試反殺。」
趙長鋒輕聲道。
阮媚枕一臉的不可置信,美眸泛起了異樣光澤,聲音輕顫:「為何?」
趙長鋒那張還沾染著沈煙蓉血跡的臉,綻放出燦爛笑容,道:「你跟她不一樣。」
阮媚枕輕咬下唇,芳心大亂,已不敢繼續問下去。
她親身經歷過岩洞中的那場短暫戰役,深知三階魔靈的可怕,當時趙長鋒拼盡了全力,才將一頭入體的三階魔靈轟殺。
趙長鋒曾坦言相告,若非種種機緣巧合,他未必就能獵殺那頭魔靈。
這點,從他那麼果斷地砍殺沈煙蓉,連一霎猶豫都沒便可見一斑。
「為何?」
「為何到了我這邊,他就甘願去冒如此大的風險?」
阮媚枕越想越是心亂。
「計劃有變,我們該撤了。」
陳堅如幽魂般忽然冒出,道:「去天盾城。途中低階的魔靈,由你趙長鋒負責料理,要是有三階魔靈進行追擊,我們幾個負責對付。」
因有陰鬼存在,他才是真能縱觀全局者,當下局勢他比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透徹。
趙長鋒和阮媚枕配合著,先去城衛軍那邊斬殺魔靈,將被魔靈附體的沈煙蓉一刀兩半。
包括後面秦暉的目露恨意,他全都盡收眼底。
殺了那麼多的魔靈,趙長鋒依舊不顯疲憊,靈力、氣血並未耗去太多,這點令他大為驚異。
他最看重的正是這點。
他與崔品遠合力,雖同樣誅殺了不少魔靈,可消耗同樣不少。
眼看魔靈像是殺之不盡,還在從遠方匯聚而來,他知道光耗都能將大家耗死,先前針對元魔殿的籌劃被他全部推翻。
「有五頭三階魔靈,正在圍殺童翊等人,這是我們突圍的最佳時機!」
崔品遠顯然已被說服,沉聲道:「三階魔靈沒有著急全力撲殺,而是以低階魔靈消耗童翊他們的力量。待到童翊等人陣亡,接下來就會輪到我們!」
「趙長鋒,阮姑娘,我們即便趕去支援,也會被魔靈纏在那邊走脫不掉!」
「此時不走,我們將再無機會!」
四人決意的那個計劃,因魔靈數量遠超預料,突然變得無比可笑。
「走?這就走了?我們師父有令,要我們……」
阮媚枕心神微顫,一想到滕坤對違抗命令者的處罰手段,她忽然變得猶豫。
「你倆帶路!走!」
趙長鋒當機立斷,提著血神刀便欲動身,扭頭瞪著她說道:「殘缺魔宗的所有記名弟子,而今只剩下你和我!塔木鎮若能守得住,我們拼命守下去倒也無妨,可留下既然必死,還有什麼堅持的必要?」
陳堅也道:「那麼多的魔靈,還夾雜著三階的,諒御鬼宗那邊也不會追究我的責任。」
阮媚枕猛一咬牙,道:「好,我跟你們走!」
四人當即動身,一路由趙長鋒轟殺敢於靠近的魔靈,很快又到了城衛軍所在。
此時的城衛軍,只剩秦暉一人。
他紅著眼,堅守在沈煙蓉斷成兩半的屍身旁,孤身面對魔靈的衝擊,以雷霆電光不斷地轟炸著。
魔靈相繼死亡,他也被連番消耗著力量,可他並無懼色。
「秦暉,我們準備退出塔木鎮,你跟不跟我們一起?」
崔品遠停下詢問。
已陷癲狂之境的秦暉,眼神恢復一霎清醒,他盯著四人看了片刻,目光最終定格在趙長鋒身上。
「要退你們退,我死守塔木鎮!」
秦暉沉喝道。
崔品遠點點頭,輕聲道:「保重。」
四人旋即迅速遠去,邊轟擊來犯的魔靈,邊向外面的冰冷荒漠進發。
他們皆知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多,一旦童翊那些人死盡,魔靈大軍還是會追擊而來,於是便一味地趕路。
明知是必死之局,四人成了逃兵。
夜色下,四人一路殺一路掠動身影,漸漸遠離了塔木鎮。
「呼!呼!」
「蓬!」
但凡有魔靈湊近,陳堅一抖「陰鬼攝靈幡」,魔靈便無所遁形。
趙長鋒則是提刀就殺。
魔核越來越多,體內囤積的執能更是源源不絕,他倒是心情舒暢,覺得四人合力便是遭遇宋澤君夫婦,該是也有一戰之力。
至於滕坤的事後問責,那也等活下來再說。
清晨時分,天色微亮。
冷月,已開始向烈日轉化。
四人所在之地驟然陷入幽暗,他們抬頭一看,便發現那座隸屬於滕坤的漆黑魔山,正從他們頭頂凌空飛逝。
「師父!」
阮媚枕放聲呼叫,渴求能被滕坤看到。
「滕老魔脫困出來了,好!」
陳堅也明顯鬆了一口氣,喃喃道:「他從『界膜』方向而來,該是……途徑了塔木鎮。誰知道他會出來啊?」
阮媚枕怒不可遏:「都怪你!不是你慫恿大家,我們興許能堅持到師父抵達塔木鎮!」
魔山既然顯現,塔木鎮的危難該是解除了,童翊等人和秦暉或許還活著。
如若她和趙長鋒堅持到了最後,而不是跟著陳堅兩人逃脫,他倆將獲取滔天大功,而不是被定義為逃兵。
阮媚枕恨得牙痒痒。
然而,天上的滕坤顯然沒注意到他們,那座魔山也並未因他們逗留,還是以極快速度飛向天盾城。
阮媚枕這時甚至覺得,童翊等人都被魔山一併接上了,陳堅害得她跟趙長鋒還要徒步。
趙長鋒仰著頭,望著那座魔山漸行漸遠,忽然生出一種不妥感,道:「師父走得很急切,根本沒關注沿途的異常,天盾城那邊怕是也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