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黑風口見
靖邊縣城冬天下午的天空就很快變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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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的北風穿過了狹窄的小巷，把地上的碎紙片，乾枯的草葉捲起，在灰白的水泥牆角打起了旋兒。
在縣林業局家屬院的一棟紅磚小樓里，廚房的抽油煙機發出嗡嗡的聲音，並且散發出一股燉羊肉的味道。
林雅坐在客廳的小圓桌旁，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林業技術資料，眼睛卻久久沒有落在那些複雜的圖表上。
她的目光有些游離，時不時的看向牆上掛著的老式發條鍾。
鐘擺滴答作響。
現在已經快六點了。
下午的時候，許如風就被叫到了縣委大院。
這件事情，她之前的時候，大概聽林草局的同事提起過。
據說隔壁三個縣的縣長一起向市委上訪。
要把黑風口的樹苗全部扣下來。
明天市裡的重要領導就要來視察了，這就等於是暴風雨來臨之前。
她心裡很亂，為許如風的事情著急。
現在她都慌成這個樣子了。
難以想像，那個真正承受壓力的許如風，現在是什麼心情。
防盜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林雅的父親林志換上拖鞋後就進來了。
林志是縣林業系統退休的老幹部，雖然兩鬢已經斑白，但是走路依然很穩當，目光中透出一種歷經世事的滄桑。
「爸，你回來了。」
林雅馬上收起思緒，站起來給爸爸倒了一杯熱水。
林志接過茶杯喝了一口，看著女兒心不在焉的樣子，嘴角浮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
脫下厚厚的毛線圍巾掛在衣架上，走到沙發前面坐下。
「在想許如風的事？」
林志的聲音很溫柔，一句話就說中了女兒的心裡話。
林雅白淨的臉頰上頓時浮現出一層淡紅色的潮紅，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嘴硬道：「爸你說什麼呢……我在看局裡新發的技術規範。」
林志笑了笑，搖搖頭。
「好了，在爸面前還裝什麼呢？你那本書半小時前翻到第四十二頁了，到現在也沒有翻過去。」
林雅被父親當面戳穿，有些羞惱的跺了跺腳：
「爸！您怎麼老盯著我！」
林志收起臉上的嬉皮笑臉，神情也慢慢的變得莊重起來。看著亭亭玉立，知書達理的女兒，眼裡全是慈愛和認真的神色。
「小雅，坐下吧，爸要給你講一講心裡話。」
林雅看到父親神情很認真。
也就不再嬉皮笑臉，乖乖的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林志捧著水杯望著窗外漸漸暗下去的天空，語氣里有一種沉重的感情：
「許如風這個人我一直在暗中觀察著他。從最初的黑風口赤手空拳搭起第一個草方格，到頂住省里專家的質疑。
再到現在的周邊三個縣的縣長都坐不住了，連市委市長都親自帶隊下來了，那麼這意味著什麼？」
林志轉過頭來望著女兒，一字一句的說：
「這說明他已經不是池塘里的一條小泥鰍了，而是一條翻江倒海的潛龍！陝北的大風大沙根本困不住他。這個人就是人中龍鳳！」
林雅的心臟怦然一跳，手指不自覺的抓在了衣服上。
她知道父親是個很注重眼光的人，在體制內幹了大半輩子，見過各種各樣的青年才俊，有的八面玲瓏，有的家境殷實。
但是父親從來沒有給過誰這麼高的評價。
「小雅你從小就個性很強，學習好，工作也做得不錯，一般年輕人看不起的。爸以前很擔心你找不到好歸宿。」
林志長長的吁了一口氣：「但是許如風不同。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定力和狠勁。他很有本事，心裡裝著這片黃土地，有大胸懷，大情懷，這樣的男人很難遇見。」
「爸今天找你談話，並不是要強迫你怎麼做。」
林志認真的看著林雅告，「爸見多識廣，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因為一時的猶豫或者矜持而錯過了值得託付一生的人，到時悔不當初。」
林雅的臉頰很燙，胸口也是一跳一跳的。
「爸，你越說越走樣了。」
林雅咬著下唇，聲音很輕，「許如風現在腦子裡只有黑風口的樹苗，哪有心思去想這些兒女情長的事情。
再說，明天市里領導的大軍就會壓到他頭上，他現在正處於風口浪尖上……」
「風口浪尖？」
林志聽完之後忽然爽快的笑了起來，擺了擺手說道：「小雅，你不懂體制，也不懂男人。對庸才而言這是大難臨頭。
但是對於許如風這樣的人來說，這場風雨就是向全市，全省展示自己的最好機會！」
林志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塵後，起身朝著書房走去。
到了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下來，轉身對女兒意味深長的說：
「聽爸的話，在黑風口之後，這個年輕人的分量已經沒有人能夠壓製得住。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機會，爸不想你回頭後悔。」
說完之後，書房的門就關上了。
客廳里又恢復了往常的寧靜，只聽得到抽油煙機發出的輕微聲音。
林雅一個人坐在燈光下，陷入長時間的思考當中。
父親的話好比一塊大石頭。
將她內心平靜的湖水攪得波濤洶湧。
許如風在風沙中揮動鐵鍬剷除沙土的背影，面對專家時從容不迫的樣子，一雙深邃且野心勃勃的眼睛，在腦海中一幕又一幕的不斷回放。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
不自覺的把目光轉向了黑風口所在的西北方向。
窗外狂風呼嘯。
可林雅的心卻早已飛到了那片寒冷，廣闊而又充滿生機的沙樑上。
......
第二天早晨。
東方開始泛出魚肚白。
塞北的寒風很刺骨，吹在人的臉上很疼，空氣十分乾燥。
吸進鼻子裡的都是沙子的味道。
在黑風口二期工地的防風前沿，卻早已是一片人聲鼎沸，熱火朝天的景象。
幾千名民工穿上了厚厚的黑棉襖，頭上的白毛巾已經綁好了，手裡拿著鐵鍬，插苗器等工具，在自己負責的網格沙樑上分散開來。
號子聲，鐵鍬鏟進沙土發出的咔嚓聲，拖拉機發出的隆隆聲混雜在一起，原本死氣沉沉的荒漠也被攪得熱氣騰騰。
市委畢克市長要帶著市里幾大局的一把手。
還有外縣三位縣長前來視察的消息。
昨天晚上就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工地上徹底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