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檔案里的刺頭
第二天，顧淵起了個大早。
天剛擦亮，他就到了學校。三班的事鬧得滿城風雨，他卻像沒事人一樣，先去操場跑了五公里，又用冷水洗了把臉，這才慢悠悠地進了教導處。
"顧老師，這是你要的。"劉建國抱著一摞牛皮紙檔案袋，往顧淵辦公桌上一放，袋子壓得桌板都晃了晃。
"四十二個學生，一個不少。你慢慢看，有需要隨時喊我。"
"謝了，劉主任。"
劉建國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終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嘆著氣走了。
顧淵拆開最上面的檔案袋，將裡面內容取出來一看。
「原來是成績單啊。」
顧淵仔細看著上面的數據，怎麼好說呢，意料之中的爛。
清河一中高一高二加起來十六個班，十五班的各科平均分常年穩居全年級倒數第一。
數學三十九，英語四十一，物理的平均分甚至沒到及格線的一半。
年級前一百名，十五班一個都找不出來，倒是年級倒數一百名，十五班一家就占去了小半。
顧淵的目光在成績單上掃過，神色平靜，翻過這一頁。
家庭情況一欄，超過一半的學生家裡非富即貴。
開礦的、做地產的、家裡開著連鎖酒店的、父母是上市公司高管的……一個六位數的擇校費，交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顧淵挑眉。
難怪，對這些孩子來說，成績從來不是出路，自然也懶得把考試當回事。
他繼續往下翻，動作忽然停住了。
榮譽獎項那一欄。
這大概是顧淵見過最"另類"的一份榮譽清單。
陸驍，省級自由搏擊青少年組冠軍。
蘇婉，全國青少年擊劍錦標賽女子重劍個人冠軍。
沈野，"長城杯"全國真人CS對抗賽戰隊隊長，總決賽MVP。
白鶴鳴，全國無人機穿越機競速大賽冠軍，個人改裝無人機三次刷新國內最快單圈紀錄。
再往後，還有打電競打進過職業青訓的、攀岩拿過市冠軍的、街舞全國賽拿名次的……
沒有一個是常規的學習獎項。
擊劍、搏擊、真人CS、穿越機、電競、攀岩……全是些跟考試八竿子打不著的特殊愛好。
可就是這些在旁人眼裡"不務正業"的愛好，硬是被他們一個個玩出了名堂，玩到了全國賽場上去。
顧淵一路看下去，眼底的光越來越亮。
一頁頁翻下去，顧淵心裡的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些孩子，沒有一個是真的笨。
恰恰相反，能在某個領域殺到全國冠軍、甚至保持不敗戰績的人，腦子比大多數同齡人都要靈光。
只是這份聰明，從沒被用在學習上。
也從來沒有一個人，試著給他們指過一條對的路。
他們不是學不會，是從來沒人告訴他們，為什麼而學，又該怎麼學。
而一個能把自己的愛好練到極致的人，一旦被點醒了方向，爆發出來的勁頭，會遠比想像中更可怕。
別人看十五班，看到的是刺頭、是垃圾、是教不好的廢柴。
可他顧淵看到的，是一支被打散了編制、扔在角落吃灰的尖刀班。
每個人都有絕活，每個人都有脾氣，每個人都不服管教。
這不就是當年他接手刺頭連時，一模一樣的情形嗎？
成績爛，是真的爛。
可這群孩子，每個人身上都長著一根別人沒有的"刺"。
一根磨尖了、能扎穿天的刺。
只是從來沒有人，試著把這些刺往對的方向引。
前世在部隊，顧淵帶的正是全軍區出了名的刺頭連。
那幫人，個個比眼前這些檔案上的孩子還難纏，最後卻一個個都成了刀尖上最利的兵。
顧淵合上檔案，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有點意思。"
他剛要繼續翻下一個袋子，指尖卻碰到一頁薄薄的紙。是夾在最後面的幾份處分記錄。
江寒，十八歲，尋釁滋事、打架鬥毆，被公安機關行政拘留十五日。
趙磊，聚眾鬥毆，留校察看。
陳明宇，盜竊未遂……
顧淵看著這幾行字，笑意淡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了姐姐那對龍鳳胎兒女。
一年前，那兩個孩子就是在這所學校，從教學樓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直到今天，所有人都說，那是"意外"，是"孩子心理脆弱、一時想不開"。
顧淵不信學校對外的那套說辭。
那兩個孩子，他再了解不過。一個活潑外向，一個沉穩懂事，跳樓的前一天，還高高興興地跟他打過電話。
這樣的兩個孩子，怎麼會毫無徵兆地，一起從天台上跳下去？
他捏著那頁處分記錄，指節因為過於用力微微發白，過了許久又一點點鬆開。
有些事，急不來。
他得先在這所學校，把腳跟站穩。
而十五班，就是他的第一步。
顧淵把最後一頁資料塞回檔案袋，起身，拎起外套搭在手臂上，朝門口走去。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口探進來一顆腦袋，是語文組的年輕老師。
"顧老師，聽說你要去帶十五班？"
"嗯。"
"那顧老師你可留點心。"那老師壓低聲音，神色複雜。
"十五班那幫學生，一個比一個難纏。"
"尤其是對剛來的班主任，他們最愛搞惡作劇，花樣多得很，還沒輕沒重的。"
"前兩任班主任，一個被整得當場摔了跟頭，胳膊縫了六針，另一個一進門就被澆了一桶冷水，渾身上下都濕透了。"
那老師越說越後怕，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顧老師，你這次去，可千萬小心，注意好安全，小心受傷。"
顧淵聽完，神色依舊平靜，只淡淡應了一聲好。
那老師見他這副安然自若的樣子，急了："你別不當回事啊，我說的可都是真的！"
顧淵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謝了。"
說完，他擺擺手，走出辦公室，朝著教學樓東側、三層最角落的那間教室走去。
走廊里，上課鈴還沒響。
顧淵不緊不慢地走著，皮鞋踩在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他倒要看看，這幫刺頭，能給他擺出什麼陣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