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古屍藏信,暗指舊窯


  李承乾快步走進後院客舍。

  論悉坐在床沿上,臉色灰白,懷裡摟著縮成一團的兒子。見李承乾進來,他站起來想行禮,腿軟了一下沒站穩。

  「坐著說。」

  「殿下,那個人——」論悉的嗓子發乾,「尉遲將軍讓我看了一眼,我看到他後背那道刀疤就認出來了。」

  「你認出來的是誰?」

  「工部的一個匠人頭目。吐蕃人叫他『多吉師傅』。在赤水口的時候,他專門給軍弩校準弩臂。」

  「你確定?」

  「確定。那道刀疤是被弩臂彈傷留下的。我親眼看見他受的傷,傷口從左肩頭一直拉到腰上,縫了二十多針。這種傷我這輩子只見過一回。」

  「他是什麼時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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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悉想了想。

  「我第一次見他是六年前。他在赤水口工坊待了三年左右,後來被調走了。聽人說是去了更西邊的地方。」

  「他是吐蕃人還是唐人?」

  「唐人。」論悉很肯定,「說的是關中話。手藝是在大唐學的。他比我到赤水口的時間還早。」

  「關中話。」李承乾在這三個字上頓了一下,「他有沒有跟你提過他是怎麼去的吐蕃?」

  「沒有。工坊里不許打聽這些。但有一次他喝多了,跟人說過一句——『我在長安的時候就幹這行』。」

  李承乾伸手從袖中取出那枚木牌。

  「你見過這個東西嗎?」

  論悉盯著木牌看了幾息,身體往後靠了靠。

  「見過。」

  「在哪兒見的?」

  「阿旺次仁腰帶上。」論悉咽了一口唾沫,「在赤水口的時候,阿旺次仁來過兩次。每次來都帶著這個東西。他把木牌往桌上一拍,工坊里所有人都得聽他的——包括我的上司。」

  「這枚牌子呢?和阿旺次仁那枚一樣嗎?」

  論悉又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不一樣。阿旺次仁那枚是新的,木頭顏色淺。這枚舊得多,『令』字的刀痕都磨圓了。」

  舊令牌。

  一枚二十多年前的舊令牌,從一具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屍體手裡掏出來的。

  有人把它擺在講武堂門口。

  李承乾把木牌收起來。

  「論悉,你再想想——這個多吉師傅在赤水口的時候,跟阿旺次仁有沒有接觸過?」

  「沒見他們說過話。但——」論悉猶豫了一下,「有一件事我當時覺得奇怪。阿旺次仁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了三個隨從。其中一個人進了工坊,跟多吉師傅說了很長時間的話。我路過的時候聽到一句——『老先生讓我來看看你』。」

  老先生。

  又是這三個字。

  李承乾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衛伯玉說,論悉口中的「老先生」是長安最高層的潛伏頭目,代號「一號」。

  而阿旺次仁的隨從去赤水口找多吉師傅,提到的也是「老先生」。

  那多吉師傅,跟一號是什麼關係?

  「那個隨從長什麼樣?」

  「記不太清了。中等身量,穿著普通牧民的衣服。說話聲音不大。」論悉想了半天,補了一句,「臉上好像有一道淺疤——不對,不是疤,是胎記。右邊臉頰上,指甲蓋大小。」

  李承乾猛地抬頭。

  「右臉頰?」

  「對。就在顴骨下面一點。」

  李承乾轉身就走。

  「殿下?」論悉在後面喊了一聲。

  「你跟孩子待在屋裡,不許出門。」

  李承乾出了客舍,腳步極快。楊妙真迎上來,他壓低聲音:「使團名冊上的人——李君羨核查的時候,有沒有記錄每個人的面部特徵?」

  「記了。屬下看過那份記錄。」

  「找。右臉頰有胎記的,顴骨下面,指甲蓋大小。」

  楊妙真眼睛眯了一下,轉身去找侯文寧調記錄。

  李承乾站在院子裡等著,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楊妙真回來了。

  手裡捏著一張紙條。

  「找到了。使團名冊第十一人——隨從格桑。入城點卯記錄完整,體貌登記:身量中等,右臉頰有淺色胎記,約指甲蓋大小。」

  「格桑。」

  「此人登記的職務是馬夫。入城以來,每天的活動記錄都在鴻臚寺外院馬棚,李君羨的人標註了『無異常』。」

  一個無異常的馬夫。

  和衛伯玉的描述一模一樣——看起來最不起眼的那個。

  「格桑現在在哪兒?」

  「按今早的巡查記錄,他應該在鴻臚寺外院餵馬。」

  李承乾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住。

  不能動。

  現在動等於告訴祿東贊——我已經鎖定了你的新人。

  祿東贊還在長安。使團還沒走。他只要把格桑往身邊一收,換個名字換個臉,再想揪出來就難了。

  「盯著。」李承乾收回腳步,「二十四個時辰不斷人,但不許靠近。他餵馬就讓他喂,他睡覺就讓他睡。吃了什麼、跟誰說了話、去了幾次茅房——全部記下來。」

  「明白。」

  「還有一件事。」李承乾看著楊妙真,「去跟李君羨說,讓他查一查這個格桑——在使團從邏些城出發到抵達長安這段路上,有沒有任何一個驛站換過隊伍里的人。」

  楊妙真領命去了。

  李承乾回到書房坐下,把那枚舊令牌放在桌面上。

  舊令牌。新屍體。一個六年前在赤水口出現過的唐人匠頭。一個右臉頰有胎記的馬夫。

  這些東西之間的線還沒連上。

  但有一個問題已經很清楚了——扔屍體的人,想讓他看到這枚舊令牌。

  不是威脅。

  是投名狀。

  有人在主動遞消息。

  那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要幫忙?

  李承乾把七頁供詞又翻了一遍,翻到第四頁的時候停了下來。

  衛伯玉提到過一句話——「大相根本不打算讓我選接班人,他自己另外派了人來」。

  也就是說,衛伯玉原本有自己屬意的接班人。

  那個人沒被選上。

  祿東贊派了格桑來取代他。

  被取代的人會怎麼想?

  李承乾把舊令牌握在手心裡,指腹摩過那個磨圓了的「令」字。

  門外傳來腳步聲。秦懷道回來了,帶著大理寺驗屍的結果。

  「殿下,兩具屍體比對完了。」

  「說。」

  「大理寺那具劉守成死於馬尾線勒頸,死亡時間約在三天前。講武堂這具——仵作查了很久,說這人不是剛死的。」

  「什麼意思?」

  「屍體被做過防腐處理。皮膚表面塗了一層什麼東西,仵作說聞著像是松脂和牛油的混合物。實際死亡時間——仵作不敢下定論,但至少在半年以上。」

  半年以上。

  被人精心保存了半年以上的屍體,在衛伯玉落網的當夜,被扔到了講武堂門口。

  李承乾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講武堂西牆根那片地掃乾淨了?」

  「掃過了。但屬下讓人把周圍三丈的土都翻了一遍——發現了一樣東西。」

  秦懷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

  裡面是半截竹管,指頭粗細。竹管里塞著一卷極薄的紙。

  李承乾抽出紙卷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漢文,筆跡工整:

  「令牌還你,人我帶走。請太子查甘州舊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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