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暗帳牽出,長安密客
李承乾趕回東宮的時候,齊五正在後院給推車的輪軸上油。
齊安蹲在旁邊遞工具,小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漬,看見李承乾進來,舉著手沖他笑了一下。
「殿下!軸套換好了,今天沒斷。」
「好。」李承乾拍了拍他的腦袋,蹲下身看了看輪軸,「齊五,活先放一放,我問你個事。」
齊五擱下油布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殿下請問。」
「你在吐蕃工坊的時候,見過一個漢人。不修弩,只管帳。你還記得嗎?」
齊五愣了一下。
「殿下說的是哪一個?」
「管帳的。瘦。不怎麼說話。」
齊五的眉頭擰起來了。
「有這麼個人。但屬下跟他沒打過幾次交道。他不住在匠人的棚子裡,單獨住在工坊東面一間石屋裡。每隔幾天來點一次料,清一次帳。來的時候都不吭聲,拿著個冊子寫完就走。」
「這個人叫什麼?」
「不知道。工坊里的人叫他『帳房先生』。吐蕃管事叫他什麼,屬下沒聽清過。」
「長什麼樣?」
「瘦。個頭不高,大概比屬下矮半頭。臉上……」齊五閉了下眼,使勁回憶,「臉色發黃,像是常年曬不到太陽的那種黃。沒鬍子。手指頭很細,握筆的姿勢跟讀書人一樣。」
「說什麼話?」
「官話。很標準。屬下一開始以為他是哪個州府來的書吏,後來才發覺不對——他跟吐蕃管事說話的時候偶爾蹦幾個蕃語詞,發音很準。」
李承乾從袖子裡取出那塊關中土布。
「你看看這塊布。」
齊五接過去翻了翻。
「關中土布。灰染的。這種布……」他摸了摸質地,「工坊里有人穿過。不是匠人穿的,是——」
他停住了。
「是誰穿的?」
「帳房先生。」齊五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冬天外面套一件羊皮坎肩,裡面就是這種灰布衫。屬下記得,因為他那件衣服左袖口縫過補丁。」
李承乾沒說話。
「殿下?」
「左袖口的補丁,用什麼線縫的?」
齊五想了一會兒。
「紅……紅色的線。很細。屬下當時還納悶,好好的灰布衫,怎麼用紅線補。」
「你能不能把這個人的臉畫出來?」
齊五面露難色。
「屬下手粗,畫不出人臉。」
「沒關係。你說,我找人畫。」
李承乾讓侯文寧去請軍器監的畫工。畫工來得很快,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匠人,專門給兵器畫工樣圖的,線條功夫過硬。
「齊五說,你畫。臉型、五官、輪廓,一個一個來。」
齊五開始描述。
瘦臉。顴骨略高。眉毛很淡,幾乎看不見。鼻子不大,鼻樑直。嘴唇薄。額頭窄,髮際線偏高。
畫工一筆一筆勾。齊五在旁邊看著,時不時糾正幾處。
「眼睛再小一點。對,就這樣。下巴再尖一些。」
半炷香的工夫,一張粗線條的面部畫像出來了。
畫工把紙遞給李承乾。
李承乾拿著畫像看了一會兒。
瘦臉,淡眉,薄唇,額窄。
一個不起眼到極點的長相。丟進人堆里,扭頭就忘。
「侯文寧,把這張畫像抄三份。一份給李君羨,一份給百騎司,一份給京兆府。附上體貌特徵:五尺四寸,面黃,瘦弱,關中口音或不說話,可能穿灰色布衫。」
「屬下這就去。」
「等等。」
李承乾把畫像又看了一遍。
「再抄一份,送去給論悉看。」
「論悉?」
「對。這個人在吐蕃工坊管過帳。論悉當過工官,管的就是工坊系統。他可能認識這個人。」
侯文寧抄完畫像走了。
李承乾在後院的石階上坐了下來。
齊安抱著一截木頭湊過來。
「殿下,你找的那個人是壞人嗎?」
「還不確定。」
「那為什麼要畫他的臉?」
「因為他藏起來了。畫了臉才好找。」
齊安想了想,把手裡的木頭遞給他。
「這個給殿下。我新削的。」
李承乾接過來看了看。是個小木馬,雕工粗糙,但四條腿的比例倒挺勻稱。
「不錯。比上次那個強。」
齊安咧嘴笑了。
齊五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怎麼了?」李承乾看他。
「殿下,屬下想起來一個事。」齊五的聲音壓得很低,「那個帳房先生,有一次清帳的時候,屬下瞄見過他冊子上的字。」
「什麼字?」
「屬下不識幾個字。但有一個印象很深——他記帳用的符號不一樣。別人記數都是寫一二三四五,他不寫。他畫圈。一個圈代表一,兩個圈代表二。圈裡頭有時候點一個點,有時候畫一橫。」
「畫圈記數?」
「對。屬下當時覺得奇怪,問過旁邊的老匠人,老匠人說這是做帳的人用的暗號,防別人看懂。」
李承乾的腦子裡閃過了什麼。
「畫圈記數……」
他站起來。
「侯文寧!」
侯文寧剛走到院門口,回頭應了一聲。
「把衛伯玉交代的那些暗樁資金流水拿來。還有——廣源櫃的舊帳。我記得那裡面有一頁用了特殊的記帳符號。」
侯文寧翻了翻隨身的包袱。
「在。殿下說的是這一頁?」
他抽出一張泛黃的紙。
李承乾接過來攤在石階上。
紙上的數字旁邊,赫然畫著一串大小不一的圓圈。圈內有的點了一個黑點,有的劃了一道短橫。
和齊五描述的一模一樣。
「這頁帳是從哪裡查出來的?」
「廣源櫃地窖。趙錄事案的關聯物證。當時歸檔的時候標註了『記帳方式不明,存疑』。」
李承乾把這頁帳和畫像並排放在石階上。
「桑珠。帳房先生。畫圈記數。」
三個線索,擰成一根繩。
「這個人——不是祿東贊臨時安排的棋子。」李承乾把紙折起來收好,「他在吐蕃工坊管帳,同時跟長安的廣源櫃有資金往來。他是連接吐蕃工坊和長安暗網的錢袋子。」
侯文寧咽了口唾沫。
「那他現在……」
「在長安。藏在某個我們還沒查到的地方。」
李承乾把畫像和那頁舊帳一起揣進袖子裡,大步往外走。
「備馬。去顯德殿。」
剛出東宮大門,楊妙真從側面追上來。
「殿下,論悉那邊有回信了。」
「他認識畫上的人?」
「認識。」楊妙真遞過來一張紙條,「論悉說,這個人叫桑吉——吐蕃名字。但他不是吐蕃人。赤水口工坊的管事私下告訴過論悉,桑吉是從長安送過去的。」
李承乾腳步一頓。
「從長安送過去的?」
「論悉原話——『此人是阿旺次仁親自從長安帶到赤水口的。到的第一天就接管了工坊的全部帳目。阿旺次仁跟管事說,這個人比他自己還重要。』」
比阿旺次仁還重要。
李承乾翻身上馬。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