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殘灰引路,庫火斷蹤
李承乾和楊妙真趕到崇仁坊的時候,百騎司的暗哨已經先到了一步。
起煙的位置不是庫房舊址。
是庫房對面的一間民宅。
百騎司的人圍在外面,沒有衝進去。領頭的校尉迎上來,壓低了聲音。
「殿下,屬下到的時候煙已經滅了。門從裡面插著,敲了幾遍沒人應。」
「破門。」
校尉一腳踹開木門。
屋子不大,一間正堂,一間側屋。正堂里擺著一張矮桌,桌上放著一隻粗陶碗,碗裡有燒剩的紙灰。
煙就是從這碗裡升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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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走到桌前蹲下來。
紙灰還帶著餘溫。他用指尖撥了撥,碎片太小,大部分已經看不清字跡了。但有一小塊殘片邊緣翻卷著,上面隱約留著半個字。
「拿鑷子來。」
侯文寧從後面遞來一把銅鑷。李承乾小心翼翼把殘片夾出來,湊到門口的燈籠下看。
半個「櫃」字。
櫃。
「燒的是帳目。」李承乾把殘片放進侯文寧遞來的布包里。
楊妙真已經翻完了側屋。
「殿下,裡面有一張床板,草蓆,一床舊被。被子還有餘溫,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床底下——」
她彎腰從床底拖出一個小木箱。
箱子沒鎖。打開來,裡面空的。但箱底有壓痕——長方形,大小跟一本冊子差不多。
「冊子被帶走了。」
李承乾環顧四周。這間屋子的主人顯然住了不止一兩天。牆角有一隻水罐,半滿。灶台上擱著一口小鍋,鍋底有干硬的米粒。
「有人在這裡住了至少好幾天。做飯、睡覺、藏東西。」
「桑珠?」
「不確定。但他燒的東西帶『櫃』字,跟廣源櫃有關。」李承乾站起來,「查這間屋子的租客。問左鄰右舍,最近有沒有見過一個矮瘦的男人進出。」
百騎司的人散出去挨家敲門了。
李承乾走到門口,抬頭看了看夜空。
煙已經散了。
「他不是在藏。」
楊妙真走到他旁邊。
「他在清掃。」李承乾的語氣很平,「把自己經手過的東西一樣一樣燒掉。他知道我在找他。他也知道我遲早會查到廣源櫃的舊帳。所以他趕在我查到之前,先把能燒的燒了。」
「那他為什麼不直接跑?」
「因為還有燒不了的東西。」
李承乾轉身往回走。
「他腦子裡記著的那些數字、那些人名、那些去向——這些東西燒不掉。他要麼把這些東西帶給祿東贊換命,要麼找一個買家賣掉。他留在長安,不是為了賣命,是為了賣價。」
「殿下的意思是——他在待價而沽?」
「有可能。也有可能他在等一個接頭的人。祿東贊走了,但祿東贊的手伸得比我們想的長。使團里除了格桑,還有沒有別的暗線留下?阿旺次仁還沒抓到。這些人之間怎麼聯絡?桑珠燒了紙,但他沒把碗扔掉——說明他走得急,比他預計的時間早。」
「什麼讓他提前走了?」
李承乾想了想。
「畫像。我下午讓李君羨把畫像發出去了。京兆府、百騎司、各坊正——這麼大動靜,瞞不住。他如果在附近有眼線,傍晚就能知道自己的長相已經被畫出來了。」
「所以他趕緊燒東西跑了。」
「對。從這一刻起,他不能再用任何跟『桑珠』有關的東西。舊衣服要扔,舊住處要燒,舊的聯絡方式要斷。他會換一張臉重新開始。」
百騎司的校尉跑回來了。
「殿下,左邊第三家的老婦人說,最近七八天確實看到過一個矮瘦男人進出這間屋子。每天傍晚出去一趟,天黑前回來。穿灰色衣裳。沒跟任何人說過話。」
「七八天。跟使團入京的時間對上了。」
「還有一件事——老婦人說,今天傍晚那個人出去之後,大概一個時辰回來的。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包袱。比平時走得快。進屋之後沒多久就冒煙了。」
「一個時辰。從傍晚到起煙。」李承乾掐著指頭算,「他傍晚出去,應該是去某個固定的點取東西。取回來發現不對勁——可能路上看到了畫像,也可能接頭的人告訴他消息泄露了——趕緊回來燒東西就跑。」
「那他傍晚去的那個點在哪兒?」
「問老婦人。他每天出去走哪個方向?」
校尉又跑回去問了一趟。
「老婦人說,每次都往西走。拐過巷口就看不見了。」
往西。
崇仁坊往西,隔一條街就是延康坊。
延康坊——太府寺的幾個附屬倉庫就在那一帶。
「侯文寧。」
「屬下在。」
「延康坊那幾個太府寺倉庫,你手上有花名冊嗎?」
「有。出征前整理過一版。」
「翻出來。看看有沒有三個月內新調入的管事、雜役、看門的。」
侯文寧借著門口燈籠的光翻冊子,翻了幾頁。
「殿下,有一個。太府寺延康坊第四庫,兩個月前新調入一名庫丁。」
「叫什麼?」
「吳六。」
「體貌登記呢?」
「五尺三寸,面黃,瘦弱。無明顯疤痕胎記。」
五尺三寸和五尺四寸差一寸。面黃,瘦弱。
李承乾把冊子拿過來看了看。
「登記上寫的年齡是多少?」
「三十二。」
「誰批的調令?」
侯文寧翻到底頁。
臉色變了。
「何紹安。」
屋子裡又安靜了一瞬。
何紹安。太府寺署丞。阿旺次仁的接頭人。被抓的時候從他家地窖搜出來骨珠和密信。
「桑珠不但在崇仁坊有落腳點,在延康坊還有個正式身份。太府寺庫丁。何紹安給他辦的調令。」
楊妙真攥緊了槍桿。
「現在去延康坊?」
李承乾搖頭。
「不急。他今晚受了驚,不會去太府寺的庫房。他會找一個我們查不到的地方過夜。明天一早——」
他把冊子合上還給侯文寧。
「明天一早,帶人去延康坊第四庫。不抓人。查他的值班記錄、出入時間、接觸過的人。還有——查庫房裡的帳。」
「查帳?」
「他是帳房。走到哪兒都離不開帳。太府寺的庫房帳目里如果出現了畫圈記數的符號——那就是他留下的痕跡。」
李承乾走出崇仁坊的時候,已經過了宵禁時辰。
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巡夜武侯的腳步聲在遠處迴響。
楊妙真牽馬跟在旁邊。
「殿下,回東宮吧。你一天一夜沒合眼了。」
「嗯。回。」
李承乾翻身上馬,韁繩剛握穩,一名百騎司騎卒從巷口衝出來。
「殿下!李君羨急報!」
「說。」
「延康坊第四庫,剛才走水了!」
李承乾猛地勒住韁繩。
馬嘶了一聲,在原地轉了半圈。
「……燒了?」
「火剛起來,李統領已經帶人過去了。」
李承乾和楊妙真對視了一眼。
「他比我快一步。」
李承乾一夾馬腹,朝延康坊的方向沖了出去。